黑城新寺,大殿内。
空安坐在一块蒲团上,背对着殿门,正对着一尊神明佛像。
他身前还有一张矮桌,放着另一尊佛像,首座神明。
此时此刻,首座神明的神像布满细密的皲裂,随时都会崩散一地。
空安手中持着一根通体泛白,带着釉色的鼓槌,佛像前方还有一个同样发白,极为光泽的木鱼。
咚咚咚咚的声响在殿内不停的回荡着,他口中还不停的念着经咒。
后方的黑罗刹,念咒声完全重叠在一处。
乍眼一看,整个殿内的氛围,都充满了庄重。
罗彬喉头一甜,腥气直冲鼻腔,他强行咽下,舌尖却已尝到铁锈味。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未歇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来回刮擦。他踉跄扶住门框,指节泛白,木纹硌进掌心,那点痛楚成了唯一能锚定现实的支点。
首座神明仍立在原地,合十的双手未松,垂眸如入定,可方才那额对额的刹那,分明不是幻觉——那是活生生的“借视”,是高阶阴神以自身为镜、强行将他人神识拖入己方所见之境的禁术!寻常道士连窥其边角都会魂飞魄散,罗彬竟能全身而退,只因他体内三条金蚕蛊同时震颤,金丝自指尖刺破皮肤,在腕脉处结成三枚微不可察的环形血痣,硬生生截断了七成侵入神识的阴煞之力。
可这代价……罗彬低头,右手指尖那道裂口竟在缓缓愈合,皮肉翻卷如活物蠕动,血珠凝而不落,反而渗入皮肤之下,化作一条极细的暗红纹路,蜿蜒向上,没入袖口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,却感觉不到痛——那纹路所过之处,皮肤正变得薄而透明,隐约可见底下青黑色的经络搏动,如同被某种古老咒印重新拓写的地图。
“该阔……奇洛巴……”罗彬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舌尖发麻。奇洛巴,藏语中意为“背弃光明者”,是黑城寺典籍里记载的堕神名讳,专指那些曾受供奉、却于临阵之际反噬信众的伪阴神。而该阔,竟以六耳六目之相,位列其中?袁印信吞鬼之举,根本不是癫狂,而是早有预谋的夺舍嫁接!那神像碎裂,不是空安得手,而是该阔主动崩解躯壳,将残魂裹挟着袁印信本命精魄,一同沉入对方血肉深处——就像毒藤缠绕活树,根须早已扎进年轮,只待春雷一响,便抽枝展叶,顶替整棵古木!
窗外灯笼光忽然摇曳,火苗骤缩成豆大一点幽蓝,映得罗彬半张脸青灰如尸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檐角悬着的铜铃无声震颤,铃舌却纹丝不动。风停了。连虫鸣都死了。死寂如墨汁灌入耳道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就在这时,布偶何莲心悄无声息立在门后阴影里。
它原本该躺在床榻上,此刻却端端正正坐在门槛内侧,双膝并拢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微微前倾,布缝密密麻麻的针脚在幽光下泛着蜡质光泽。最骇人的是它的头——那颗用干瘪山核桃雕成的脑袋,正一寸寸转向罗彬,核桃表面细密的沟壑扭曲延展,竟似活物肌理般缓缓隆起,勾勒出一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妇人面庞:眉梢微挑,唇角欲扬,正是何莲心生前最爱的笑意。
罗彬脊背僵直,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认得这姿态——母亲每次偷偷给他塞糖糕前,便是这般含笑垂眸,眼尾弯成温柔的月牙。可此刻那笑意里没有暖意,只有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“等待”。等待他开口唤一声“娘”,等待他卸下所有防备,扑过去抱住这具承载着血缘执念的傀儡……
布偶左手食指,毫无征兆地抬起,指向罗彬心口。
罗彬瞳孔骤然收缩。指尖所向,并非心脏位置,而是他左胸衣襟内袋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蝉。玉色温润,蝉翼薄如蝉翼,却是罗彬出生时,先生亲手系在他襁褓上的压惊符。玉蝉腹内中空,刻着三十六道微雕雷纹,寻常时候毫无异样,唯独遇至阴至秽之物,才会沁出寒霜。
此刻,玉蝉正透出丝丝缕缕白雾,雾气在衣料上凝成细小冰晶,迅速蔓延,如同活物般啃噬着粗布衣襟,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布偶的头,又偏斜了三分。
罗彬终于动了。他右手闪电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玉蝉冰凉的瞬间,左手五指成爪,狠狠抓向自己左胸!指甲划破皮肤,鲜血涌出,他竟不顾剧痛,一把将玉蝉连同半片染血的衣襟撕扯下来!青玉蝉离体刹那,布偶核桃头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那抹笑意倏然冻结,随即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、空无一物的凹槽。
罗彬喘息粗重,将染血的玉蝉死死攥在掌心。寒意刺骨,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悸动。他盯着布偶空洞的头颅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娘,您教过我……哭丧不流泪,是怕惊了地府的差役;撒米不回头,是怕带了不该跟的影子。可您没教我——当您的脸长在傀儡上,笑得比生前还慈祥的时候……我该不该喊您一声?”
布偶纹丝不动。唯有檐角铜铃,在死寂中突然“叮”一声脆响,余音悠长,竟似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罗彬转身,推开房门。
廊下,首座神明依旧合十而立,袈裟下摆纹丝不动,仿佛从未移动分毫。可罗彬知道,方才那场借视,绝非偶然。空安在借首座之口,向他传递警告,亦或是……试探?试探他是否已察觉该阔与袁印信合流的真相?试探他能否承受住这双重背叛带来的精神碾压?
他快步穿过回廊,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,草叶边缘竟泛着诡异的淡金色。罗彬脚步微顿,俯身细看——那不是草,是极细的金蚕蜕下的旧皮,蜷曲如钩,沾着露水,在灯笼光下折射出冷硬光泽。三条金蚕蛊,昨夜并未蛰伏,而是在他睡梦中悄然离体,巡游整座黑城寺!它们发现了什么?为何蜕皮于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