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案在前方。
明妃殿方向,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,断断续续,像被掐住喉咙的幼猫。罗彬心头一紧,加快脚步。转过拐角,他脚步戛然而止。
徐彔蜷缩在殿外石阶下,背靠冰冷石壁,浑身剧烈颤抖,双眼赤红如血,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。他左手死死掐着自己右腕,指关节捏得惨白,右手则痉挛般抠进身下泥土,指甲翻裂,渗出血丝混着黑泥。他身前,白纤静静跪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宛如一尊新塑的玉佛。她双手平放膝上,掌心向上,十指指尖各悬着一滴浑浊血珠,血珠内,有细如发丝的白虫疯狂游窜,时而撞向血壁,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下尸血已彻底侵蚀她的识海。
罗彬屏住呼吸,目光扫过白纤头顶。那里,本该盘着青丝的地方,此刻却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雾气。雾气缓缓旋转,中心隐隐浮现出一只竖瞳的轮廓——黑罗刹的法相!而雾气边缘,几缕极淡的银丝正若隐若现,如同蛛网般粘附在雾气之上,银丝尽头,赫然连着徐彔暴凸的太阳穴!
罗彬瞳孔骤缩。银丝是“牵魂引”,黑罗刹教中最歹毒的共生咒术!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,将受术者魂魄一丝丝抽离,织成银线,再反哺己身。徐彔每一分痛苦,都在滋养黑罗刹的法相;而白纤神智越沉沦,那团暗金雾气便越凝实一分!空安根本没打算立刻夺舍,他在养蛊——把白纤当作最完美的容器,把徐彔当作最丰沛的薪柴,只待时机成熟,便一举点燃这对怨侣的性命,催生出真正的黑罗刹真身!
“徐彔!”罗彬低喝,一步踏前。
徐彔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在看清罗彬面容的瞬间,爆发出近乎绝望的亮光。他喉咙里嗬嗬作响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,只能拼命摇头,牙齿咬破下唇,鲜血直流。他另一只手,用尽全身力气,指向自己心口——那里,衣襟下鼓起一块硬物,轮廓分明是一枚青铜铃铛的形状。
罗彬心念电转。徐彔想让他取铃?可那铃铛……是上官星月留下的“镇魂铃”,专克阴神寄体!徐彔明知此铃一旦摇响,会彻底激怒黑罗刹,为何还要他取?
答案在下一秒揭晓。
白纤忽然动了。她一直低垂的头,缓缓抬起。脸上没有狰狞,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。她看着罗彬,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、极柔的弧度,如同月下初绽的昙花。
“罗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异常清越,带着久病初愈般的虚弱,却清晰无比,“您来了啊。”
罗彬浑身汗毛倒竖!这声音……不是白纤!是空安!那语气里的熟稔与悲悯,分明是空安在模仿白纤记忆中,对罗彬最信赖、最依赖时的语调!她在用白纤的嘴,说最诛心的话!
白纤抬起右手,轻轻拂过自己平坦的小腹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初生的婴儿。她眼中的红意,竟在这一刻褪去大半,只余下一种近乎圣洁的疲惫:“这里……很暖。罗先生,您说……孩子,该叫什么名字好呢?”
罗彬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孩子?白纤腹中……何时有了孩子?!他看向徐彔,徐彔眼中已是滔天绝望与崩溃,泪水混着血水横流,嘴唇无声开合,反复只有一个词:“……假的……假的……”
假的?罗彬脑中轰然炸响!不是白纤怀孕,是空安在伪造胎象!以伪阴神之能,模拟血肉孕育之机,制造出足以骗过天地法则的“假胎”!此胎一旦“降生”,便是黑罗刹真身降临的媒介!而徐彔的魂魄,就是那产房里唯一的接生婆——他的痛苦,他的绝望,他的爱与悔恨,全都是催产的符咒!
“嗡——!”
一声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响起,源自罗彬袖中。他急忙探手,掏出那枚刚撕下的青玉蝉。玉蝉通体冰寒,表面凝结的白霜已尽数化为细密水珠,正沿着蝉翼纹理,缓缓汇聚向腹部中心。那里,三十六道雷纹正由内而外,透出幽幽青光,光晕流转,竟与白纤头顶那团暗金雾气隐隐呼应!
罗彬豁然贯通!玉蝉不是被动防御,它是钥匙!是先生当年埋下的伏笔,专门用来开启……某个被封印的真相!青玉蝉感应到了白纤体内那“假胎”的邪异气息,它在共鸣!在呼唤!
就在此刻,明妃殿厚重的朱漆大门,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,没有烛火,没有僧侣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、缓缓旋转的暗金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只巨大的竖瞳缓缓睁开,瞳孔深处,倒映着柜山道场——袁印信站在碎裂的该阔神像前,六耳六目之相初显峥嵘,而他脚下,正踩着一具遍体鳞伤、却依然挣扎欲起的女子躯体。那女子,赫然是伊懿!她嘴角溢血,眼中却燃烧着野火般的恨意,手中紧握的,是一截断裂的柳树枝,断口处,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、带着浓郁情花果气息的汁液……
罗彬攥紧玉蝉,青光灼烫掌心。他知道,袁印信踩碎的不只是伊懿的肉身,更是最后一道束缚该阔的枷锁。六耳六目之神,已彻底苏醒。而空安,正借白纤之口,向他递出最后通牒——要么踏入那扇门,成为黑罗刹真身降世的见证者;要么转身离去,眼睁睁看着徐彔魂飞魄散,白纤化作行尸走肉,腹中“假胎”在满月之夜,撕裂天地!
风,不知何时又起了。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在罗彬脸上疯狂跳动,明暗交错间,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,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。他抬起手,不是推门,而是将染血的青玉蝉,按向自己眉心。
玉蝉青光暴涨,瞬间吞没他整张面孔。
“先生……”罗彬闭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这一卦,我不卜吉凶。我卜……因果。”
眉心玉蝉之下,皮肤寸寸龟裂,裂纹深处,不是血肉,而是无数细密、冰冷、泛着金属光泽的……金蚕卵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