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彬回到山谷后，没有到最里边儿，而是当初顾伊人照料她的那个位置停下。
他这会儿回去，虽说深夜，但紫苗的人一定都会起来，因此便随意找了个地方休息。
席地而睡，次日醒来时，天色已然大亮。
再等回到山谷深处，所有人明显都是在等他。
外场主用的那个木屋门是开着的，几个天机道场门人守在那里，罗彬便径直走了过去。
秦天倾正在地面画图。
茅有三，白巍，罗显神在旁侧，道士则在屋子角落。
“外柜山，显然是不能走动的，咱们......
佛殿外，风声骤然停了。
不是缓，是彻底断绝。连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，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。白纤眼中的红光一闪而逝，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徐彔瞳孔——那不是血色，是灼烫的、带着腥气的熔岩，正从她眼底深处翻涌上来，压过中尸白的蠕动，压过理智的残片，压过她自己尚存的颤抖。
徐彔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如蚯蚓拱动。他喉结上下滚动，想说话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。他看见白纤左耳后颈处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——不是虫，是细密的裂纹，蛛网状，透出底下暗金色的微光。那光极冷，比雪水浸过的刀刃更刺骨。
“你……”他嘴唇翕动，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白纤没答。她缓缓抬手，指尖抚过自己右眼眼皮。皮肤之下，有东西轻轻顶了一下，像一颗将破未破的脓疮。她忽然笑了，声音轻得像枯叶擦过石阶：“他来了。”
不是“他们”，不是“罗先生”，是“他”。
徐彔浑身一僵。他猛地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腰背撞上身后供桌边缘，震得三盏酥油灯齐齐摇晃，灯焰拉长、扭曲，映在白纤脸上，投下两道斜斜的、不断跳动的阴影——一深一浅，仿佛她脸上已生出两张面孔。
风，又起了。
这次是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的，带着一股陈年经卷霉味混着新鲜血腥的甜腥。殿内供奉的六臂金刚泥塑，原本低垂的眼睑，竟微微掀开一线。泥胎裂缝里，渗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液体，顺着塑像脸颊蜿蜒而下，在供桌边缘凝成一滴，啪嗒，坠地。
地面青砖瞬间吸干那滴液体，砖缝里却钻出几缕黑气，聚而不散，盘旋成蛇形，无声游向白纤脚踝。
她低头看着，脚尖动了动，黑气便乖顺地缠上脚腕，一圈，两圈，像活物般收紧。她没躲，甚至微微踮起脚尖，让那黑气爬得更高些，直至没入裙摆。
“徐彔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可怕，“你信不信，他现在正踩着尸山往上爬？”
徐彔没应。他盯着白纤脚踝——那里皮肤已泛起一层薄薄灰膜，如同久置的蜡烛表面蒙尘。他忽然想起罗彬临走前塞进他手里的那枚铜钱，背面刻着“镇魄”二字，此刻正硌在他掌心，烫得惊人。他攥紧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。
“他不该来。”白纤忽然转过身，正面对他。眼白已尽数染成赤红，唯余瞳孔一点漆黑，小如针尖，却深不见底。“空安等的不是他救人……是等他归位。”
“归位？”徐彔嗓音劈裂，“你是说……罗彬就是首座？”
白纤点头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：“你猜，他为什么非要带上官星月走？为什么偏要选神霄山？为什么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徐彔腰间别着的桃木剑——剑鞘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裂痕，裂痕里渗出粘稠黑血，正沿着剑鞘往下淌，“……你这把剑，明明斩过七十三个阴灵，今早却连一道寻常阴风都挡不住？”
徐彔低头看剑。血珠滴落，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、墨色的花。他猛地抬头，白纤已走到殿门口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。她伸手，推开那扇厚重的檀木门。
门轴发出悠长喑哑的呻吟。
门外，没有风，没有月光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墨色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罗彬。
那人穿着旧式藏袍，袍角沾满暗褐色污迹，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绒毛，衬得脖颈修长而苍白。他双手交叠于腹前，十指修长，指甲却乌黑如墨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脸——没有五官。整张脸平滑如镜，只有一层温润玉质般的皮肉，泛着幽微的、非人的光泽。
徐彔认得这身袍子。是黑城旧寺护法僧的装束。可护法僧早随古寺一同埋进沙砾三百年，连骨头渣子都被风蚀干净了。
“日贝玉姆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竟似孩童清越，又似老僧咳嗽，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个喉咙里反复撕扯，“首座……快醒了。”
白纤没回头，只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那人便不再言语，静静立着，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的玉雕。墨色却开始流动，如活物般向殿内蔓延，所过之处，供桌上的酥油灯焰尽数熄灭，唯余灯芯爆出一粒青白火星，倏忽炸开，化作点点磷火，悬浮于半空，组成一行歪斜梵文：
**“归时即劫时。”**
徐彔拔剑。
桃木剑离鞘刹那，剑身嗡鸣不止，剑尖抖出三道虚影，每一道影子里都映出不同场景：第一道，是神霄山顶，罗彬跪在断崖边，双手捧着一方青铜匣，匣盖缝隙里漏出刺目金光；第二道，是黑城新寺大殿，罗彬端坐莲台，空安匍匐于地，额头抵着青砖，身后影子却分裂成六条，每一条影子末端都拖着一条猩红长舌；第三道，是柜山道场废墟，袁印信仰天狂笑，手中捏着半截断裂的降魔杵，杵尖滴落的不是血，是融化的青铜汁液，正一滴、一滴，砸在下方蜷缩成团的该阔魂魄上……
剑影一闪即灭。
徐彔握剑的手剧烈颤抖，虎口崩裂，鲜血顺剑脊流下，滴在青砖上，竟不渗入，反而聚成一颗饱满血珠，悬停半寸，倒映出白纤背影——她后颈裂纹已蔓延至耳根，暗金光芒愈盛，仿佛皮下正有熔金奔涌。
“徐彔。”白纤的声音传来，平静得令人心悸，“放下剑。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他嘶吼，剑尖指向门外那人，“他是谁？！”
“他不是谁。”白纤终于转身，赤红双眸直视徐彔，“他是‘路’。是首座归位必经的……第一道门槛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那人忽然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徐彔。没有风，没有光，徐彔却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对方掌心爆发，他脚下青砖寸寸龟裂，碎屑悬浮而起，尽数被吸向那人掌心——然而就在碎屑触及掌心前一瞬，全部化为齑粉，簌簌飘落。
徐彔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血雾。
血雾尚未散开，已被那人掌心吸走，连一丝腥气都未留下。他踉跄后退，后背撞上供桌，震得泥塑金刚额间裂痕骤然扩大，琥珀色液体汩汩涌出，落地即燃，火焰幽蓝，无声舔舐着青砖缝隙。
那人收回手，垂眸，轻声道：“日贝玉姆，时辰到了。”
白纤点头，迈步而出，裙摆拂过门槛，墨色如潮水般自动分开，为她让出一条窄窄甬道。她走过那人身边时，那人竟微微侧身，以额触其指尖，动作虔诚得近乎卑微。
徐彔瘫坐在地，喘息粗重如破风箱。他看见白纤走向墨色深处，身影渐淡，最终只剩一点赤红，在浓墨里缓缓沉没。他想追，四肢却沉重如铸铅；想喊，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怪响。
就在此时，供桌底下，传来细微窸窣。
徐彔艰难扭头。
一只白虫，通体晶莹，长不过寸许，正从泥塑金刚底座缝隙里爬出。它没有眼睛，却径直朝着徐彔方向蠕动，尾部拖曳着一缕极淡的金丝，在幽蓝火光下几不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