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有三微眯着眼，若有所思，才道：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罗显神眼中倒多了一丝疑虑。

然而，毕竟他只是个道士，就算曾跟着阴阳先生学艺，又经历的事情不少，思考分析能力不差，眼前的茅有三，秦天倾，罗彬，三个都是风格独特的阴阳先生，他们的对话，还是过于模糊不清。

换句话来说，就是打哑谜。

“秦先生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茅……前辈，也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罗彬沉声道。

秦天倾眼中略疑惑。

茅有三的思索则变得更深，更浓。

白......

胡三太爷话音刚落，罗彬后颈一凉，仿佛有冰针贴着皮肉缓缓滑下。他没动，只将呼吸压得极低，眼尾余光扫向左侧那棵歪脖子老松——树皮皲裂处，正渗出一缕缕灰白雾气，如活物般蠕动攀爬，无声无息地汇向傩神庙方向。

灰四爷倏然炸毛，鼠须绷直，尾巴尖儿抖得像抽搐：“小罗子……那树……它在喘气！”

罗彬喉结滚动，没应声。他忽然想起徐彔死前最后那张脸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痛苦，而是某种被强行塞进记忆里的、不属于他的惊愕。当时他以为那是符砚残留的魂痕，此刻才懂，那根本是守墓人透过他眼睛看到的“真实”。

傩神庙没门。

准确说，庙门早已塌陷，只余半截焦黑门框斜插在泥地里，横梁上悬着一盏铜铃，锈迹斑斑，却纹丝不动。可罗彬分明听见了铃声——不是耳中所闻，是颅骨内壁震颤着回响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，每一下都撞在他太阳穴上，震得牙根发酸。

胡三太爷尾巴一甩，三张符纸齐齐浮空，呈品字形悬于罗彬头顶三寸。符纸边缘泛起微弱金芒，映得他额角冷汗幽幽发亮。“别看庙，看铃。”胡三太爷嗓音陡然压成一线，“那铃不响，是你心在替它敲。”

罗彬猛地闭眼。

再睁时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线——那是借山命与金蚕蛊种双重催动下，短暂浮现的“观阴瞳”。视野骤然撕裂：庙前空地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。不是唐装阴阳先生，而是黑苗人。他们跪伏在地，额头紧贴泥土，脊背拱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包。最前排七人，脖颈齐刷刷断裂，断口处没有血，只钻出细长灰蝶，翅膀开合间，洒落星点磷火。磷火落地即燃，却烧不毁泥土，只将地面蚀出一个个漩涡状凹坑，坑底翻涌着粘稠黑水，水面倒映的不是天光，而是一张张扭曲的傩面。

“他们在祭……”罗彬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，“祭的不是傩神。”

胡三太爷尾巴尖儿突然垂落，符纸金芒随之黯淡三分：“傩神早死了。三危山碑文第七行刻着‘傩陨于蛊’，你们三苗寨祠堂香炉底下压着的残碑，就是那一块。”

罗彬指尖一颤。他记起来了——苗彘带他进祠堂时，香炉挪开的刹那，青砖缝里嵌着半截断碑，碑面被香灰糊得严严实实，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旧物。

“先天算的人，是守碑人。”胡三太爷话音未落，远处忽有唢呐声撕裂寂静。不是喜乐，是丧调，九曲十八拐的哀音里裹着金属刮擦声，像钝刀割着生锈铁皮。唢呐声起处，傩神庙檐角竟垂下数十条猩红绸带，随风摆荡，绸带末端系着孩童手掌大小的木偶，木偶面孔皆被剥去，只剩血淋淋的肌肉纤维，随风轻轻翕动。

灰四爷浑身绒毛倒竖：“唢呐……是尸吹！”

尸吹，黑苗秘葬术。以活人喉管为簧，死人肋骨为笛，吹奏者需剜目割舌，将魂魄钉在唢呐管内。一曲终了，方圆十里活物尽化白骨，唯余唢呐声回荡七日不散。

罗彬却盯着那木偶。它们动得太整齐了。不是随风摇晃，是同一时刻、同一角度、同一弧度地转向他——十七个木偶，三十四只空洞眼窝，齐刷刷锁定他眉心。

眉心又开始麻痒。

这次不是灰蝶破皮而出，是皮肉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动，像无数细小的脚爪在血管壁上爬行。他抬手按住眉心，指腹触到一层薄薄硬壳——不知何时，金蚕蛊种周围已凝出蛛网状的灰白脉络，正顺着额角往太阳穴蔓延。

“守墓人醒了。”罗彬哑声说，“他在借我眼睛看傩神庙……也在借傩神庙看我。”

胡三太爷尾巴猛地绷直：“糟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罗彬左耳突然传来温热气息，有人贴着他耳廓低语：“你身上，有守墓人的味儿。”

罗彬全身汗毛炸起，霍然旋身！

身后空空如也。

可耳道里，赫然蜷缩着一只灰蝶——翅膀半开，腹部微微起伏，正用口器舔舐他耳蜗内壁。那温热气息，竟是从蝶腹中散发出来。

“滚！”罗彬一掌劈向自己左耳。

掌风未至，灰蝶倏然炸开，化作一蓬灰粉，尽数扑进他张开的嘴里。舌尖瞬间麻木，继而泛起浓烈苦腥，像嚼碎了腐烂的枫叶。他剧烈咳嗽，咳出的唾沫里混着灰渣，渣粒落地即化，滋滋冒烟，灼出十七个微型漩涡，与地上那些坑洞严丝合缝。

十七个坑洞，十七只木偶。

十七个守墓人的“眼”。

罗彬踉跄后退半步，右脚踩进一处浅坑。泥浆漫过鞋帮时，他感到脚踝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——低头只见泥中伸出十七条细长白线，线头泛着珍珠光泽，正一圈圈缠绕上来。白线所过之处，皮肤迅速失色，变成半透明的玉石质地。

“金蚕蛊！”胡三太爷厉喝。

罗彬反手抓向眉心，指甲狠狠抠进皮肉。剧痛激得他眼前发黑，却见金蚕蛊种猛然暴胀，金光暴涨如熔金泼洒！金光所及，白线寸寸崩断，化作飞灰。但金光只持续三息，便急剧黯淡，金蚕蛊种表面浮起蛛网状裂痕，裂痕中渗出暗红血丝。

“它撑不住了。”胡三太爷声音发紧，“守墓人借你魂魄筑桥，桥通傩神庙，庙里东西正顺着桥往你骨头里钻！”

罗彬喘着粗气，忽然笑了。笑声嘶哑，带着血沫：“所以……我才是真正的‘傩’？”

胡三太爷沉默一瞬，尾巴重重拍地：“三危山碑文第二行写着‘傩非神，乃祭器’。你们三苗寨世世代代供奉的，从来不是神，是能镇住傩神庙的‘活器’——苗王血脉，天生带山命，魂魄最稳，最适合当容器。”

罗彬抹去嘴角血迹，望向傩神庙。那半截焦黑门框缝隙里，正缓缓渗出墨色液体，液体落地聚成小小水洼，水洼倒影中，映不出他的人形，只有一具青铜铸就的傩面，面无表情，双目空洞，额心嵌着一枚金蚕形状的印记。

“苗彘说，黑苗王沉睡在山腹。”罗彬声音很轻，“其实他没睡，他在等一个能替他‘戴上面具’的人。”

灰四爷突然吱吱尖叫：“小罗子！你后背！”

罗彬反手摸去，指尖触到一片湿冷。掀开后衣领，脊椎骨节处，赫然浮现出十七枚灰蝶烙印，每一只翅膀都微微翕动，正朝外喷吐极淡的灰雾。雾气所至，皮肤下的血管自动凸起，蜿蜒如符咒，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