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太爷猛地抬头，三尾齐扬，符纸金芒暴涨：“走！立刻！趁守墓人还没完全借你躯壳成桥——”

它话没说完，罗彬脚下土地突然塌陷！

不是自然坍陷，是被人从下方硬生生挖空。他猝不及防坠入黑暗，下坠途中，十七只灰蝶烙印同时爆亮，灰雾凝成锁链，将他四肢牢牢捆缚。锁链尽头，连着十七个跪伏的黑苗人虚影——他们额头贴地，双手却高举过顶，掌心托着一盏盏青铜油灯。灯焰幽绿，照见罗彬坠落轨迹上，密密麻麻悬浮着无数傩面。有的残缺，有的狰狞，有的微笑，全朝着他张开黑洞洞的嘴。

最下方，是一口石棺。

棺盖半开，露出里面盘坐的身影——黑苗王。他双目紧闭，面容栩栩如生，可整具躯体已被灰蝶啃噬殆尽，只剩骨架。骨架上缠满发光的灰白丝线，丝线另一端，尽数没入罗彬后颈伤口。

罗彬终于明白为何尸王药人不敢靠近傩神庙。

这里不是禁地。

这里是产房。

产下新傩神的产房。

而他，是即将被剖开腹腔、取出“傩心”的母体。

下坠速度越来越快，石棺内黑苗王空洞的眼窝，正一点点睁开。

就在他瞳孔彻底亮起的刹那——

罗彬眉心金蚕蛊种轰然炸裂！

不是自毁，是引爆。

金光如岩浆喷涌，瞬间灌满整个地下空间。所有傩面在强光中扭曲、融化、坍缩成灰烬。缠绕罗彬的灰蝶锁链寸寸崩断，十七盏青铜油灯齐齐熄灭。黑苗王睁开的眼中，幽光剧烈闪烁，似有无数灰蝶在眼眶内疯狂扑腾，却终究被金光灼穿。

罗彬重重砸进石棺，后背撞上黑苗王森白脊骨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可金光未散，反而顺着脊骨缝隙疯狂涌入黑苗王体内。骸骨缝隙间，灰蝶成群结队涌出，又被金光焚成灰烬，簌簌落下，堆满棺底。

胡三太爷的嘶吼从上方传来，却隔着厚重石层，模糊不清。

罗彬咳着血，手指颤抖着探向黑苗王胸腔。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，如今只剩一个拳头大的空洞，洞壁布满螺旋状刻痕，像某种古老文字。他指尖刚触到洞壁，刻痕骤然亮起幽光，一道冰冷意念直接刺入脑海：

【傩成则山倾，山倾则碑现。】

罗彬猛地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扎进掌心。血珠顺着指缝滴落，砸在黑苗王空洞胸腔里，竟没溅开，而是被刻痕吸吮殆尽。幽光更盛，映得他脸上十七枚灰蝶烙印明灭不定。

他忽然懂了。

守墓人要的从来不是救他。

是借他破境之机，强行打通这条“傩道”，让三危山碑重见天日——那才是神道山真正镇压之物。而黑苗王，不过是碑前第一道锁。

石棺外，唢呐声戛然而止。

死寂。

然后，是极轻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
罗彬缓缓抬头。

石棺上方，十七个黑苗人虚影已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十七件空荡荡的唐装，静静悬在半空，衣袖垂落，袖口处，灰蝶正源源不断地涌出，汇聚成一条灰白长河，奔流向下，尽数注入他眉心炸裂处。

金蚕蛊种已毁，可新的东西正在那里生长。

灰蝶翅膀的每一次扇动，都在他颅骨内刻下一道纹路。

罗彬闭上眼。

这一次，他主动回溯。

不是看过去，是看未来。

幻象中，他站在三危山巅，脚下万丈深渊翻涌着灰雾。雾中，无数傩面浮沉，每一张都映着他的脸。他抬起手，掌心金光流转，凝成一枚青铜面具——面具额心，金蚕纹路正缓缓褪色，化为灰蝶振翅之形。

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。

那痣，是守墓人留在他胎记里的最后一道封印。

也是，开启傩神庙最终之门的钥匙。

罗彬睁开眼，瞳孔深处，金光与灰雾激烈交缠，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幽暗。

石棺外，胡三太爷的怒吼穿透岩层：“罗彬！醒过来！你他妈还在里面？！”

罗彬没应。

他只是抬起手，沾着血，在黑苗王空洞胸腔内，缓缓划下一笔。

一笔，如刀锋。

一笔，似符咒。

一笔，定乾坤。

灰蝶潮水般退去，石棺内重归黑暗。唯有他指尖那抹血，在幽暗中幽幽发亮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
而傩神庙檐角，那盏锈蚀铜铃，终于第一次，发出清越声响。

叮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