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明显，茅有三最初是要满口答应。

罗显神再请祖师上身，劈一次黑苗尸解仙，小事一桩，的确不难。

可问题，却也很直白。

没有尸丹了。

罗彬身上是有一枚，顾姗红上身顾伊人时，却直接拿走。

虽说白巍那一枚是破的，只能消耗，不能弥补生气，但那尸丹的生气依旧格外浓厚。

祖师上身，直接榨干了。

如果没有尸丹，硬请祖师，罗显神必然元气大伤！

这才是茅有三停下来的缘由。

罗显神面露思索，同样没有开口。

“黑苗，是被疫蛊影响，才......

守墓人脸上没有一丝活气，皮肤泛着青灰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瞳孔却像两口枯井里忽然翻起的水花，浑浊中透出点微弱的清明。他左手五指僵硬如铁钩，死死扣在罗彬肩头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；右手却垂在身侧，一截枯枝般的手腕上，缠着三圈褪色的红布条，布条末端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痂。

罗彬喉结一滚，没说话，只是盯着那三圈红布。

守墓人嘴唇翕动，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：“……红布，是苗王登位前，亲手系的……三道封印……封的是庙门，也是人心。”

话音未落，他整条右臂猛地一震！那三圈红布“嗤啦”一声齐齐崩断，碎布如灰蝶纷飞，其中一片擦过罗彬脸颊，竟带起一阵细微刺痛——不是割伤，而是布上残留的某种符灰渗进了皮肤，灼得他眉心金蚕蛊种倏然一缩，灰蝶翅膀也跟着微微颤动。
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罗彬哑声问。

守墓人没答，只将头缓缓偏了偏，目光越过罗彬肩头，投向傩神庙那扇紧闭的朱漆山门。门缝底下，正缓缓渗出一线淡青色雾气，不散、不升、不飘，就贴着地面爬行，像一条活蛇，无声无息游向罗彬脚边。

灰四爷突然炸毛，尾巴竖成一根钢针：“小罗子快退！那是阴脉倒灌的‘喘息气’！庙里头有东西在……呼吸！”

话音未落，罗彬脚踝已被那青雾缠住。

刹那间，一股极寒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！不是冷，是“空”——仿佛血液瞬间被抽干，骨头轻得能浮起来，连心跳都滞了一拍。他下意识想抬腿，却发现左脚已完全失去知觉，鞋底与地面之间，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苔衣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，爬过脚背，攀上小腿。

“咳……”守墓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，枯瘦的右手猛地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庙门——那里，青雾骤然一滞。

同一瞬，罗彬眉心灰蝶“嗡”地振翅，一道极细的灰光自蝶翼射出，不偏不倚，钉入守墓人掌心！

守墓人身子剧烈一晃，嘴角溢出黑血，可那黑血刚滴到地上，便化作三粒墨色虫卵，“啪嗒”碎裂，钻进苔衣缝隙。眨眼之间，整片蔓延的苔衣竟如被烈火炙烤，蜷曲、焦黑、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青石板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伏羲卦纹——不是苗疆巫篆，是先天算独有的“归藏叠卦”，每一道刻痕里，都嵌着一粒干瘪的、暗金色的蛊卵。

罗彬瞳孔骤缩。

守墓人喘息粗重，嗓子里咯咯作响：“……他们……把先天算的卦骨，炼成了养蛊的……胎盘。”

灰四爷浑身毛都炸开了：“啥？！拿卦骨当蛊床？！这他妈是刨祖坟啊！”

守墓人没理它，只是用尽最后力气，将左手食指狠狠戳向自己右眼！

“噗嗤”一声闷响，眼珠爆裂，却没有鲜血喷溅，只涌出一团浓稠如墨的汁液，迅速在掌心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黑痣。他反手一按，黑痣精准印在罗彬眉心灰蝶停驻之处。

灰蝶瞬间僵直，蝶翼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线，与金蚕蛊种印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。罗彬脑中轰然炸开一幕幻象——

不是回忆，是“正在发生”。

傩神庙内，没有神像，只有一座八角铜炉，炉腹镂空，刻满《归藏》卦象。炉中无火，却有七十二具尸首盘坐成环，皆是黑苗装束，脖颈齐整断裂，断口处插着三根乌木签，签尾悬吊着一只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。铃舌非铜非铁，竟是由七十二颗婴儿牙齿打磨而成。此刻，所有铃铛静止不动，可炉底却传来持续不断的“咔哒、咔哒”声，如同巨兽在吞咽自己的脊椎。

而炉顶，端坐一人。

白衣，素冠，腰悬龟甲剑，膝上横放一卷竹简。他闭目垂首，双手交叠于丹田，十指指尖各自缠绕着一根银线，银线另一端，没入铜炉七十二具尸首的眉心。

守墓人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，苍老如风蚀岩：“……他不是先生，是‘守炉人’。先天算最后一任观星使，叛出师门，堕为守炉鬼……三十年来，日日以自身魂魄为薪，替黑苗镇压‘反噬之蛊’。”

幻象戛然而止。

罗彬猛吸一口气，眼前发黑，耳中嗡鸣不止。他踉跄半步，扶住身旁一棵枯树，树皮冰凉刺骨，树干内部却传来沉闷搏动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和铜炉底下的“咔哒”声，竟隐隐同频。

守墓人已软倒在地，只剩胸口微微起伏。他左眼空洞流血，右眼却亮得骇人，瞳仁深处，竟浮现出半枚残缺的八卦图，图中爻线蠕动，似有活物在爬。

“……庙门……不能开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，“……一旦开……七十二铃响……黑苗血脉里埋的……‘归藏蛊’……全会活过来……”

罗彬浑身发冷。

归藏蛊？不是白苗传说中的“真解蛊”，也不是黑苗秘传的“尸解蛊”……这是先天算的禁术！以《归藏》卦理为引，将人命格强行篡改，使其一生运势皆随卦象流转——吉则大吉，凶则立毙！更可怕的是，此蛊若种入血脉，代代相传，子嗣出生即带卦纹，生辰八字自动对应卦位，生死皆不由己！

难怪黑苗人再不作恶，仍被视作祸源！

他们根本不是“选择”不作恶，是“不敢”作恶——只要心生恶念，体内归藏蛊便会应卦而动，当场反噬！三十年来，他们活得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以为自己终于洗净罪孽，殊不知早已沦为先天算布下的一盘活棋，一局困住整个族群的、永不停摆的阴阳牢笼！

“所以……”罗彬声音沙哑，“苗汐的天真，苗祭的虔诚，苗舢的欣慰……全是假的？”

守墓人右眼中的八卦图缓缓旋转，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真的。”

罗彬心头一震。

“真”的不是他们的感情，是“被设定好的命运”。归藏蛊最毒之处，不在杀人，而在“塑人”——它让黑苗人天生信奉善念，本能敬畏傩神，甚至对白苗怀有近乎病态的仰慕与自卑。他们跪拜的不是神，是自己血脉里无法挣脱的卦象；他们期待的不是苗王，是能彻底终结这诅咒的“破卦之人”。

可破卦之人，本该是先天算自己。

“所以……他们背叛了先天算？”罗彬问。

守墓人唇角扯出一个惨笑：“……背叛？不……是‘献祭’。三十年前，白苗举族迁走，留下空寨。黑苗族长带全族跪在傩神庙外，求先天算……收留他们。说，宁做守炉鬼，不做无根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