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太爷没问缘由,尾巴尖一抖,三根雪白长毛自动脱落,飘向罗彬掌心。罗彬将狐毛缠上埙孔,又取下肩头那张符纸,咬破指尖,以血为墨,在符纸上疾书三字:
**“破观咒”**
血字未干,符纸已自燃成灰,簌簌落于埙孔之上。狐毛遇血即化,融作银线,丝丝缕缕钻入埙壁。
“四爷。”罗彬将埙塞回怀中,目光扫过灰四爷,“你先前说,招呼鼠辈去寨子找太爷们……可你没告诉它们,该去哪个寨子。”
灰四爷鼠眼圆睁:“吱?”
“三苗寨只有一个,可三苗血脉……分黑白。”罗彬声音冷如刀锋,“黑苗人骗了白苗千年,却骗不了自己坟里的祖宗。那些鼠辈,该去的不是现在这个寨子——是东头乱葬岗底下,那口青铜棺旁,新垒的十七座无名坟。”
灰四爷浑身绒毛瞬间炸起:“吱吱吱!那……那不是……”
“是白苗最后一批守陵人的坟。”罗彬打断它,转向胡三太爷,“胡三太爷,您得帮我个忙——不是破庙,是毁庙基。”
胡三太爷沉默片刻,忽而咧嘴一笑,犬齿森白:“毁庙基……得拆掉‘椁’的榫卯。可这庙基,是用七十二具先天算门人的脊骨砌的。”
“那就得请他们的骨头,自己松一松。”罗彬抬手,指向远处那些静立的唐装人影,“他们不是在‘观’我……是在等我开口。等我喊出第一句傩戏词——那是唤醒傩神的钥匙,也是撬动脊骨榫卯的杠杆。”
风,终于又起了。
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阶,卷向傩神庙。一片叶子擦过庙门,门缝里涌出的黑液突然沸腾,蒸腾起惨白雾气。雾中,数十张唐装面孔若隐若现,嘴唇无声开合,动作整齐如提线木偶——他们正在教罗彬,怎么念那句词。
罗彬闭上眼。
不是恐惧,是记忆复苏。
徐彔临终前塞给他的残破傩面,背面刻着蝇头小楷:
**“傩非神,乃枷;戏非演,乃赎;词非唱,乃契。”**
枷锁的枷,赎罪的赎,契约的契。
原来从一开始,血枫树给的灰蝶,守墓人留的魂种,袁天书布的局,甚至胡清风带的五尸仙……全都是这“契”的引线。他不是闯入者,是被选中的“契主”。
“小罗子!”灰四爷尖叫,“你眼睛……你眼睛变色了!”
罗彬睁开眼。
左瞳漆黑如墨,右瞳却泛着幽绿磷光,正是庙阶上那滩黑液的颜色。两色瞳仁中央,各浮出一枚微小傩面纹样,一哭一笑,随呼吸明灭。
“胡三太爷,”罗彬声音忽变,竟带着奇异共鸣,似有无数人在喉间同诵,“您说……毁庙基,得拆脊骨榫卯。可若我不拆,只把榫卯……拧反呢?”
胡三太爷浑身白毛根根倒竖,三尾僵直如剑:“拧反……那就是把封印,变成催命符!”
“对。”罗彬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与傩面哭笑纹样毫无二致的弧度,“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……活祭反噬。”
他霍然转身,不再看傩神庙,不再看那些唐装人影,大步流星走向山径深处。脚步落地无声,可每一步踏出,身后青石阶上便浮起一道血色符印,蜿蜒如蛇,直指庙门。符印所过之处,枯叶尽数化灰,灰烬里钻出细小灰蝶,振翅飞向庙檐裂缝。
胡三太爷与灰四爷对视一眼,齐齐尾尖一颤。
“吱吱……”灰四爷喃喃,“四爷我……好像听懂了。”
胡三太爷却仰天长啸,啸声穿云裂石,震得远处唐装人影衣摆猎猎翻飞。它三尾齐甩,扫过罗彬方才站立之地——青石迸裂,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森白脊骨,骨缝间嵌着褪色符纸,正被罗彬留下的血符灼烧,发出滋滋轻响。
庙檐下,那块“傩神庙”石匾轰然坍塌。
碎石滚落处,露出匾后斑驳墙壁。墙皮剥落,显出大片朱砂绘就的傩戏图谱:无数小人手持利刃,却非劈砍,而是将刀尖抵在自己咽喉,鲜血汇成溪流,流向图中央一座空荡荡的神龛。
神龛底座,刻着四个小字:
**“以血饲傩”**
罗彬脚步未停,身影已没入山径浓雾。雾中传来他最后一句话,平缓,清晰,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胡三太爷,麻烦您转告袁天书——三危山的傩神,不是要醒,是要……换壳。”
雾气翻涌,彻底吞没了他。
而傩神庙废墟之上,数十具唐装尸体正缓缓坐起,空洞眼窝齐齐转向山径尽头。他们张开嘴,无声吟唱,喉管深处,一只只灰蝶正破肉而出,振翅,飞向罗彬消失的方向。
风,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