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天算的人,没有彻底将山魈打死么?典籍记载,山魈被打出去之后,由先天算处理,那鬼东西还存在?”苗沧眼中的惊色更浓。
“继续说。”罗彬开口,将事情拨回正题,他面色虽说镇定如常,但内心同样有波澜。
山魈这东西,居然是从三苗山脉中放出去的?
不过,山魈也不是这里特有的邪物。
自古以来,山魈就有山神的说法,象山之中同样有山魈,配合上魑魅魍魉中的魑,才有了初步遮天的本事,魅加上魇,则构成了象山遮天的框架。
胡三太爷话音刚落,罗彬后颈一凉,仿佛有冰锥贴着脊骨缓缓滑下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痛感压住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——不是身体的虚浮,而是魂魄被无形之线扯动的错位感。
远处唐装人影并未散去,反而在视野边缘悄然增殖。先前只瞧见三五道,此刻却已密密麻麻围成半弧,无声伫立于枯枝败叶之间,衣摆垂落如凝固墨汁,面庞模糊得只剩轮廓,像被水洇开的旧画。他们不动,不眨眼,甚至没有呼吸起伏的痕迹,可罗彬分明感到千百道视线正一寸寸刮过自己眉骨、喉结、腰眼,刮过金蚕蛊蛰伏的眉心,刮过肩头那张新贴的符纸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罗彬哑声道,喉间泛起铁锈味,“是‘观’。”
胡三太爷尾巴倏然绷直,三尾齐震,雪白长毛根根竖起:“观?哪门子观?”
“傩神庙里出来的‘观’。”罗彬抬手抹去额角冷汗,指尖触到眉心那处灰蝶钻出的微小创口,皮肉竟已结痂,泛着青灰。“先天算讲‘观气’,观龙脉、观尸煞、观阴阳流转……可这‘观’不看地势,不看尸气,只盯活人魂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干涩,“他们在数我魂里几缕息、几道痕、几处裂——像屠夫数猪身上几道刀口。”
灰四爷突然从罗彬袖口探出半个脑袋,鼠须剧烈抖动:“吱吱!小罗子,你脸上……有东西!”
罗彬心头一凛,立刻摸向左颊。指尖所及,并无异样,可灰四爷不会无端惊叫。他猛地侧身,借着胡三太爷肩头反射的微光一瞥——左脸颊皮肤之下,赫然浮出半截细长黑线,如活蛆般缓缓蠕动,正朝耳后延伸!
“是蛊引!”胡三太爷低吼一声,尾巴闪电般甩出,啪地抽在罗彬左颊!
一道白痕瞬时浮现,皮肉焦黑卷曲,那黑线却只是微微一滞,随即加速游走,竟从耳后钻入颈侧衣领!
罗彬倒抽一口冷气,苗王埙骤然横在唇边,可埙孔未启,喉间先涌上腥甜——魂魄被牵扯的剧痛让指节痉挛,埙音卡在气管里,只发出一声嘶哑哨响。
“别吹!”胡三太爷厉喝,“埙音一荡,他们就认准你魂窍在哪了!”
话音未落,罗彬右膝突遭重击,整个人向前扑跪在地。不是外力,而是体内某处筋络骤然崩断般的撕裂感——金蚕蛊种所在位置,正疯狂搏动!那搏动并非生机,而是濒死挣扎的狂跳,像被无形丝线缠绕的蜂巢,正被一根根抽离蜜浆。
“嗤啦——”
罗彬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。月光下,心口皮肤竟浮现出蛛网状暗红纹路,纹路中央,一只灰蝶正缓缓振翅,翅尖渗出淡金色蛊液,滴落处皮肉瞬间炭化。更骇人的是,灰蝶腹下,竟生出三对细如发丝的黑足,正牢牢勾住皮下筋膜,一寸寸往血肉深处掘进!
“血枫树的灰蝶……早被傩神庙腌透了!”胡三太爷声音陡然拔高,三尾炸开如雪扇,“它不是引路,是种蛊!等你走到庙门口,魂魄就成它产卵的胎盘!”
罗彬喉头滚动,强行咽下涌至舌尖的血块。他忽然想起守墓人“出现”前那一瞬的幻痛——不是警告,是试探!守墓人魂魄在他体内沉眠多年,早将他的魂体结构刻入本能。当灰蝶蛊开始侵蚀,守墓人残魂便本能反扑,试图以魂力镇压,却因境界悬殊反被蛊毒反噬,这才激发出那场虚假的“清醒”。所谓马脚,不过是蛊毒与守墓人魂力在识海交锋时泄露的余波!
“四爷,”罗彬盯着地上那摊被金蚕蛊液腐蚀的黑虫残骸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先前说,三苗寨的傩神庙是假的……那真庙呢?”
灰四爷吱吱声一顿,鼠眼滴溜一转,竟罕见地沉默了。
胡三太爷却仰起脖颈,鼻翼翕张,嗅着空气中几乎不可察的腐香:“真庙不在地上,在尸堆里。”
罗彬瞳孔骤缩。
“三危山九十九洞,七十二穴,三十六冢,”胡三太爷尾尖轻点地面,每点一下,地上便浮起一缕青烟,聚成模糊山形,“黑苗供奉的傩神,从来不是庙里泥胎。是埋在寨子东头乱葬岗最底下那口青铜棺——棺盖刻着‘傩’字,棺内躺的,是三苗始祖的蜕皮。”
罗彬脑中轰然炸开!
难怪尸王不敢靠近傩神庙!
那庙根本不是祭祀场所,而是封印容器!庙宇本身,就是青铜棺椁的“椁”!所有唐装人影,皆是当年殉葬的先天算门人,被活活钉入庙基砖缝,魂魄与傩神封印融为一体,成了守棺的“观者”!他们注视的不是罗彬,是封印松动的征兆——而罗彬破境时魂光暴涨,恰如黑夜里的火把!
“所以……”罗彬指尖抠进泥土,“药人放毒,尸王强攻,根本不是要杀我。”
“是要逼你跑!”胡三太爷接得极快,“跑出寨子,跑进山背,跑进封印范围!他们需要一个‘活祭’,一个魂魄足够强、又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活人,替他们撞开庙门——因为真正的傩神,早该醒了。”
风停了。
连枯叶坠地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罗彬缓缓抬头,望向傩神庙方向。庙檐下那块“傩神庙”石匾,不知何时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缝隙里渗出粘稠黑液,正沿着匾额边缘缓缓滴落,在青石阶上积成一小滩,泛着幽绿磷光。
“你们来得巧。”罗彬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微颤,“再晚半炷香……我就得亲手砸开庙门,放他们出来。”
胡三太爷尾巴猛地一扫,三张符纸如刀片般射向庙门方向。符纸燃起青焰,却在触及庙门刹那尽数熄灭,连灰烬都没留下。
“封印比我想的……还硬。”胡三太爷嗓音沉了下去,“但庙里东西,比封印还饿。”
罗彬站起身,拍去膝上尘土。他从怀中取出苗王埙,却没凑近唇边,而是用拇指重重擦过埙孔边缘——那里沾着一星未干的灰蝶蛊液。他将埙递向胡三太爷:“借三尾狐毛一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