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显神看的，是首座神明。

茅有三的冷叱，同样也是首座神明！

这就是先前首座神明不敢回到他身上的原因。

一时间，首座神明没有现身。

罗彬的思绪简直是飞速。

无需多想，茅有三一定是想帮他清理掉身上“不好”的东西。

更无需多想，罗显神是个道士。

类似的眼神，先前出现过一次。

道士除鬼，天经地义！

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。

罗显神，曾出现在蕃地！

当时他和徐彔赶到达县，想要再见一面那个阿贡喇嘛，结果却听到秃鹫盘空的不祥......

守墓人脸上没有一丝活气，皮肤青灰泛紫，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，可那双眼里却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——不是尸傀的僵硬，不是药人的麻木，而是被强行钉在生死夹缝里、尚未彻底熄灭的人性余烬。他指甲嵌进罗彬肩头皮肉，指节泛白，力道大得骇人，可声音却轻得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叹息：“回去……别进庙……”

罗彬喉结一滚，没动，也没挣脱。他盯着守墓人左眼瞳孔边缘一道细微的金线——那是先天算独有的封灵针痕，细若游丝，却密不透风，将整只眼球裹在一层半透明的符光里。右眼则全黑，连瞳仁都融进了墨色，仿佛被剜去后又塞进一块凝固的夜。

“你认得我？”罗彬哑声问。

守墓人嘴唇没动，可罗彬耳畔却响起一声极低的回响，像是有人把话含在舌根底下，用气音碾碎了再吐出来：“……认得你眉心的蛊种……认得你身上山命的味儿……更认得你爹……没死干净。”

罗彬脊背骤然绷紧，后颈汗毛倒竖。他爹？罗家早已断代三代，族谱焚于七岁那场大火，连骨灰都没留下半捧。谁会知道他爹没死干净？谁敢说这种话？

守墓人另一只手忽然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上，缓缓翻转。他掌纹里嵌着三道旧疤，呈品字排列，每一道疤都微微发亮，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。罗彬瞳孔猛缩——那是“三危山敕令纹”，只有被傩神山亲自授印、执掌真解卷轴的苗王嫡系，才准刻于掌心！可这纹路，分明比苗祭三人掌心的敕令纹更古老，更粗粝，像是用烧红的铁钎子直接烙进去的，边缘还泛着未愈合的暗红。

“你……不是守墓人。”罗彬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你是……前任苗王？”

守墓人喉结上下一动，嘴角竟牵出半分笑，干裂的唇皮崩开一道细血丝：“前任？呵……我连尸解都没走完，就被钉在这儿，当个看门狗。”他顿了顿，那只嵌着敕令纹的手猛地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来，却诡异地悬在指尖，不落不散，“他们说，苗王必须‘真解’，可没人告诉我……真解之后，还得有人替他守着门。”

灰四爷不知何时窜到了罗彬脚边，尾巴绷得笔直，鼠眼瞪得浑圆：“小罗子！这老棺材瓤子不对劲！他掌心那纹路……是活纹！还在长！”

罗彬当然看得见。那敕令纹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，在守墓人皮下缓缓蠕动，像三条细小的蛊虫，在血脉里逆向游走。每游一寸，守墓人眼里的清醒就黯一分，黑眼里的墨色便浓一分。

“他们骗了所有人。”守墓人忽然松开罗彬肩膀，那只手垂落下去，五指微微抽搐，“黑苗不是黑，白苗不是白……只是‘容器’罢了。傩神庙不是供神的庙，是炼炉。洞神、尸王、药人……都不是神，是‘火候’。你们以为在等苗王归位？不……你们是在等‘炉火’燃尽，等新一批‘器皿’出炉。”

罗彬脑中轰然炸开——锻体、炼魂、养蛊……哪一样不是淬炼之法？血枫树下篝火熊熊，锥牛蒸腾的热气，苗人脸上虔诚到近乎痴狂的笑容……原来不是庆典，是开炉！

“那灰蝶……”罗彬盯着眉心重新静伏的灰蝶，声音发紧，“血枫树给我的，是什么？”

守墓人目光终于落在那灰蝶上，枯槁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像是锈蚀的齿轮在强行咬合：“它不带你去庙……带你去‘炉膛’。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陡然撕裂，“快走！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！”

话音未落，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，后背撞在身后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，树皮簌簌剥落。他双手死死抠进树干，指缝里迸出灰绿色的汁液，混着暗红血丝。可那双眼睛——左眼金线骤然暴涨，右眼黑雾翻涌如沸水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颅内对冲、撕扯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

“走啊——！”最后一声嘶吼已非人声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震颤。

罗彬转身就跑，可刚迈出三步，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！不是土石松动，而是整片山岩像被无形巨口啃噬，瞬间凹陷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深坑。坑底不见泥土，只有一片沸腾的灰白色雾霭，雾中浮沉着无数残破的陶俑、朽烂的竹简、断裂的青铜钺，还有一具具蜷缩如胎儿的干瘪尸身——那些尸身手腕脚踝处，皆缠着褪色的红绸，绸上用朱砂写着歪斜的“苗”字。

灰蝶振翅，不再引路，而是直直扑向坑底雾气。

罗彬想停，身体却像被那灰蝶牵引着，不由自主跃入深坑。下坠时，他眼角余光瞥见守墓人仍钉在槐树上，可那棵树的树干正飞速皲裂、炭化，树皮剥落处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嵌满符纸的躯干——那些符纸全是先天算独门的“镇魄引”，每一张都盖着一枚朱砂印章，印章中心，赫然是半个模糊的“罗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