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底雾气瞬间吞没罗彬。寒意刺骨,不是冷,是“空”。仿佛坠入一个被抽干所有时间、气息、因果的真空之境。耳边没了灰四爷的吱吱声,没了山风,没了自己粗重的喘息——连心跳都消失了。他悬浮着,四肢无法动弹,唯有意识在急速下沉。
下沉……再下沉……
眼前光影骤变。
不再是雾霭,而是一间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石室。穹顶高不可测,由无数块黑色玄武岩拼接而成,每块岩石表面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并非静止,而是像活物般缓缓流淌、旋转,构成一幅不断变幻的巨大星图。石室中央,是一座环形石台,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穹顶星图,可那倒影里,却没有罗彬自己的脸。
石台四周,立着十二尊青铜人像。他们姿态各异:或跪捧陶罐,或仰首望天,或双手交叉覆于胸前,或单膝跪地托举一方玉圭。但所有雕像的脸,都是空白的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铜面。
灰蝶静静停在石台边缘,翅膀收拢。
罗彬发现自己能动了,喉咙也能发声,可第一句话却不受控制地冲出口:“这是……真解卷轴的存放处?”
“不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台下方传来。石台无声滑开,露出幽深阶梯,阶梯尽头,坐着一个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握着一支秃了三分之二的狼毫笔,笔尖悬在半空,滴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。他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罗彬想起血枫树下初见时,苗汐眼中那种不带杂质的纯粹,“卷轴不在这里。这里是‘胎宫’。”
“胎宫?”
“苗王的胎宫。”老先生放下笔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轻轻铺开。绢上没有字,只有一幅水墨画:一株血枫树,枝干虬结,树叶赤红如血,树根深深扎入一片灰白雾海。雾海之中,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沉浮,有苗祭,有苗舢,有苗彘,有苗汐……甚至有罗彬自己,正被一根红线牵着,那红线另一端,连着血枫树主干上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老先生用指尖点了点那眼睛:“他们以为自己在等苗王登基。其实,他们早就是苗王的一部分了——血脉、魂魄、记忆,甚至每一次呼吸……都是这棵血枫树的养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罗彬眉心,“而你,是最后一颗‘种籽’。三危山需要新的‘根’,所以把你从外头带回来。可血枫树……嫌你太‘杂’。”
罗彬浑身血液几乎冻住:“什么杂?”
“你身上,有三危山的山命,有先天算的骨血,还有……”老先生忽然抬手,指向罗彬心口位置,“一道被封了二十年的‘罗家咒’。它在你出生时就刻进魂里,不是护你,是锁你。锁你不能真正‘解’,锁你永远卡在‘半苗王’的位置上,好让血枫树……随时能抽干你的命格,嫁接给下一个‘容器’。”
罗彬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心纹路深处,一条极细的暗金线正隐隐搏动,像一条蛰伏的龙,正随着老先生的话音,缓缓苏醒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罗彬声音沙哑,“你们先天算,不是一直要杀黑苗么?”
老先生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刀锋:“杀黑苗?我们杀的是‘炉’。可如今,炉火太旺,旺到连我们自己都要被熔掉。”他指着穹顶星图,“你看那北斗第七星——摇光。它本该是‘定命’之星,可现在,它的光……是红的。”
罗彬抬头望去。果然,星图中摇光星的位置,一团赤红雾气正疯狂旋转,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。那红光投射下来,恰好笼罩着石台中央——那里,血枫树的倒影里,那只闭着的眼睛,正缓缓睁开一条缝隙。
缝隙中,没有瞳仁,只有一片沸腾的、灰白色的雾。
灰四爷的声音突然在罗彬脑海里炸响:“小罗子!!!快他妈醒醒!那老棺材瓤子骗你!!胎宫是假的!!真胎宫在傩神庙地下!!你脚下踩的根本不是坑!!是血枫树的根须!!!”
罗彬猛地回头——
身后哪有什么石室、星图、老先生?
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雾霭,而他自己,正站在一根粗如殿柱的暗红色树根之上。树根表面布满鳞片状的凸起,每一片凸起下,都鼓动着一颗猩红的心脏。脚下,是数不清的“根须”在雾中延伸、缠绕、搏动,它们的尽头,连接着血枫树下每一具苗人的脚踝。
苗祭、苗舢、苗彘……他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,可那笑容的嘴角,正被一根根细若蛛丝的血线向上提拉,拉得越来越开,越来越开,直到咧到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和深不见底的咽喉黑洞。
而苗汐,正站在血枫树最粗壮的枝桠上,赤着双脚,裙摆飘荡。她怀里抱着一只陶埙,埙身裂开一道缝隙,从中渗出的,不是音符,是灰白色的雾。
雾气升腾,汇入傩神山巅。
那里,一轮血月正缓缓沉落。
罗彬的指甲深深抠进树根表皮,抠出淋漓鲜血。血滴落下去,瞬间被树根吸尽,那搏动的心脏,跳得更响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血枫树从未需要苗王。
它需要的,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献祭。
而今晚,就是献祭完成的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