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罗先生,你回头想想,是不是的确如此呢?”秦天倾话音略哑,眼中凝重倍增。
罗彬瞳孔再度微缩。
好像,的确如此?
遮天物,很友善吗?
浮龟山,乌血藤上的啖苔是什么?
凶魂被吃下去,衍生而出的东西。
萨乌山的血潭,那怪异的亡死狱,里边儿的东西又何其恐怖?
不仅仅如此,为什么天机道场一脉的人,会生出来无命人?
畸形很正常,胸口中空,完全没有心,这就太不正常。
联想天机道场的遮天之物,是胎灵。
这就有迹可循了。
是胎灵......
罗彬喉结上下滚动,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他盯着苗汐那具被蛊虫当驿站使唤的躯壳,后颈汗毛根根倒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更沉、更钝的痛楚正从骨髓里渗出来。那痛楚不尖锐,却带着锈蚀铁器刮擦神经的滞涩感,一下一下,把“苗汐”两个字碾成血沫,又混着灰四爷方才那句“你也是半个凶手”的唾沫星子,在他齿间反复研磨。
大叔公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从腰间解下一只青竹筒。筒身刻着九道歪斜的雷纹,每一道都像是被虫蛀过的枯枝。他拔开塞子,一股浓稠如蜜的暗褐色液体倾泻而出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那气味钻进鼻腔时,罗彬胃部猛地一缩——不是腐臭,不是甜腥,是陈年棺木被撬开瞬间涌出的、裹着松脂与尸蜡的闷浊气,里面还浮着几粒细小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白点。
“尸蜡膏。”大叔公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蘸了膏体,在苗汐后颈处画了个逆向的漩涡,“白苗王崩魂前,用三十六种毒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,取其精魄凝成此物。涂在此处,能锁住她头颅里残存的最后一丝阳气,让那些钻进钻出的蛊虫……认个主。”
话音未落,苗汐左耳忽然“噗”地炸开一团血雾!三只通体漆黑的甲虫振翅飞出,翅膀边缘竟生着细密锯齿,在月光下闪出金属冷光。它们盘旋半圈,齐刷刷撞向罗彬面门——不是扑咬,是自杀式俯冲!罗彬眉心金蚕蛊骤然发烫,他甚至没抬手,灰四爷已从袖口闪电窜出,小爪子凌空一拍,三只甲虫在距他眼球不足三寸处爆成三蓬黑灰,簌簌落在他睫毛上。
“啧,急什么?”灰四爷尾巴尖儿一抖,甩掉爪子上的灰,“主人都没发话,你们倒先抢功?”
罗彬没理会它。他蹲下身,手指探向苗汐歪斜的颈骨断口。触感冰冷滑腻,断面边缘竟有细密绒毛般的菌丝在微微搏动,像活物的呼吸。他指尖微颤,不是怕,是那搏动频率……竟与自己腕脉跳动隐隐相合。这念头刚起,额顶金蚕蛊突然刺痛,仿佛被滚水烫了一下。他猛地缩回手,指腹赫然沾上一抹幽蓝荧光——那光在皮肤上蜿蜒爬行,竟自行勾勒出半片扭曲的傩面图案,随即隐没。
“您看见了?”大叔公声音沙哑,“白苗王崩魂时,魂魄碎片散入蛊中,可最核心的那一缕……缠在了‘傩面’上。松丹说,当年傩公傩母显灵,赐下的并非金蚕蛊种,而是这副傩面。后来白苗王以己身为祭,将傩面熔铸进魂核,才有了今日所有蛊虫的‘根’。”
罗彬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苗汐空洞的眼窝。那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雾,雾中隐约浮沉着无数细小人影,皆披着残破傩衣,无声张嘴。他忽然想起初入寨时,宗老院神龛里那尊缺了半边脸的傩母泥像——泥胎裂痕深处,似乎也游动着类似的灰雾。
“聚魂归体……”他嗓音干得发裂,“吹埙之后呢?”
“埙声引魂,灰雾聚拢,傩面重铸。”大叔公指向那扇紧闭的黑木门,“可门内不止白苗王残魂。六线金蚕蛊镇守尸解之地千年,早已生出独立意志。它不认新主,只认旧主崩散时的‘痛’。您若无切肤之痛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它便当您是闯入的盗墓贼。”
罗彬沉默着,忽然抬脚,重重踹向苗汐僵直的小腿胫骨!
咔嚓——脆响刺耳。
苗汐身体猛地一震,脖颈断口处喷出大股墨绿色黏液,黏液落地即燃,腾起幽绿火焰,火苗里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,齐声嘶嚎。灰四爷惊得跳上罗彬肩头:“小罗子你疯啦?!”
“没疯。”罗彬盯着那团绿焰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她在喊疼。可我听不见。”
他弯腰,一把扯开自己左胸衣襟。那里皮肤完好,唯有一道淡青色旧疤,形如蜷曲的蛇——那是幼时被血蛭蛊反噬留下的印记。他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抵住疤痕中心,手腕一沉!
皮开肉绽。
鲜血涌出的刹那,金蚕蛊从他眉心倏然弹射而出,悬停于血珠上方,尾端轻轻一吸——整滴血瞬间干涸,化作一粒赤红结晶。结晶悬浮片刻,猛地爆开,无数血丝如活物般射向苗汐七窍!那些钻进钻出的蜈蚣、壁虎、甲虫尽数僵住,复眼泛起血光,齐齐转向罗彬伤口。
“以痛为契,以血为引……”大叔公声音发颤,眼里竟有泪光,“您竟懂这个法子!”
罗彬没应声。他盯着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让灰四爷浑身毛发倒竖——这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他抹了把血,狠狠按在苗汐断颈处。血肉接触的瞬间,苗汐身体剧烈抽搐,断口处竟有细小的青筋疯狂凸起,如无数蚯蚓在皮下奔涌,最终全部汇向她后颈那团尸蜡膏画出的逆向漩涡!
嗡——
一声低沉嗡鸣自地底传来。黑木门缝隙里,渗出浓稠如沥青的黑雾,雾中隐约浮现无数只眼睛,每一只瞳孔深处,都映着同一个画面:三危山巅,千苗寨废墟,一个少年跪在焦黑土地上,徒手挖刨着埋着亲人的瓦砾,指甲翻裂,指骨尽露,血混着灰烬糊满整张脸。
罗彬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他。十三岁那年的他。
“您魂魄里卡着的……从来不是金蚕蛊。”大叔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是那场火。您以为烧尽了家,其实火种一直活在骨头缝里。”
黑木门无声开启。
门内没有尸骸,没有棺椁。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沼泽,沼泽中央,矗立着半截断裂的傩面石柱。石柱表面爬满蠕动的金蚕,每一条蚕腹下都生着细小人手,正疯狂撕扯着柱体上剥落的彩绘——那彩绘竟是无数挣扎的人形,面孔模糊,却都穿着三苗寨的靛蓝麻布衣。
灰四爷突然尖叫:“小罗子快看柱子底下!”
罗彬垂眸。
石柱基座浸在灰雾里,雾气翻涌间,露出半截惨白的手骨。那手骨五指箕张,掌心朝上,仿佛在托举什么。而就在手骨指节缝隙里……卡着一枚小小的、布满铜绿的铜铃。
罗彬弯腰去拾。
指尖触到铜铃的刹那,整片灰雾沼泽轰然沸腾!所有金蚕同时昂首,腹下人手齐刷刷指向他眉心!金蚕蛊在他额顶发出尖锐长鸣,竟开始自行蜕壳——薄如蝉翼的金箔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新躯。新躯尚未定型,一道血线已从罗彬眉心直贯而下,劈开鼻梁,裂至人中!
剧痛如电!
他单膝跪地,喉咙里涌上腥甜。可就在这撕裂般的痛楚中,他忽然“听”见了——不是耳朵听见,是魂魄被生生凿开一道缝隙后,从混沌深处浮起的、无数个“自己”的声音:
“阿娘,灶膛里的火……怎么是蓝色的?”
“爹,你背上那个黑印……在动!”
“傩公爷爷,为什么我的血……会让铜铃响?”
“松丹叔公,如果我把金蚕喂给它……它会不会记得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