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苗汐，你别哭，我带你去看移灵山的萤火虫……”
最后一个声音戛然而止。
罗彬猛地抬头，赤红新蛊在他眉心疯狂旋转，牵引着灰雾沼泽中的无数眼睛，所有瞳孔里的火光废墟影像，此刻竟全数扭曲、拉长，最终汇聚成一面巨大的、燃烧的傩面！傩面双目位置，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——正是他幼时见过的灶膛火色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，血珠溅在铜铃上，竟如水滴入沸油，“不是聚魂归体……是请君入瓮。”
他攥紧铜铃，站起身，面向那半截傩面石柱，缓缓举起左手。五指张开，掌心赫然浮现出与石柱基座一模一样的惨白手骨虚影！手骨虚影五指微屈，做拈花状——正是千苗寨最高秘仪《傩手印》的起手式。
灰四爷浑身毛发炸成蒲公英：“它……它在模仿白苗王崩魂前最后的手势！”
“不。”罗彬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，“是白苗王……在等这个手势等了千年。”
他左手猛地一握！
掌中手骨虚影骤然收紧，死死扼住那枚铜铃！
叮——
清越铃声穿透灰雾，沼泽瞬间死寂。所有金蚕腹下人手僵在半空，石柱上剥落的彩绘人形停止挣扎，连那燃烧的傩面双瞳幽火，都凝滞成两颗静止的蓝宝石。
罗彬踏前一步，右脚踩进灰雾。靴底触及沼泽的瞬间，雾气如活物般退散，露出下方坚实黑土。土面上，密密麻麻全是深褐色的虫卵，每一枚卵壳上，都浮雕着半片傩面。
他踩碎第一枚虫卵。
咔。
卵壳裂开，涌出的不是幼虫，而是一缕青烟。青烟升腾，凝成一个模糊人影——正是幼时的他自己，正蹲在千苗寨晒谷场上，用小木棍拨弄着地上一只死掉的金蚕。
罗彬面无表情，踩碎第二枚。
咔。
青烟化影：十二岁的他，站在移灵山崖边，将一枚染血的铜铃抛向云海。
第三枚……
第四枚……
他一步步向前，脚下虫卵接连爆裂，青烟缭绕中，无数个“罗彬”或哭或笑，或怒或痴，或捧着襁褓，或抱着骨灰坛，或手持鹤骨钉对准自己咽喉……所有幻影都朝着他伸出手，指尖滴落的血珠，在空中连成一条赤色丝线，最终全部没入他眉心那枚赤红金蚕蛊体内！
金蚕蛊体积暴涨，通体赤红欲滴，腹下竟隐隐生出第三对细足！
“三线金蚕蛊……成了！”大叔公声音颤抖，带着狂喜，“您……您是以自身魂魄为饵，钓出了白苗王崩散的所有‘痛’！”
罗彬走到石柱前，停下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那枚被血浸透的铜铃。铃舌早已朽烂，可就在他注视的瞬间，铃身铜绿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崭新的赤金质地。铃壁内侧，一行细小古苗文浮现：
【痛者为薪，恸者为鼎，焚尽旧我，方铸新王】
他忽然抬手，不是吹埙，而是将铜铃狠狠按向自己眉心！
赤红金蚕蛊发出亢长嘶鸣，主动迎向铜铃。二者相触的刹那，金蚕蛊整个身躯化作赤色流光，顺着铜铃孔洞灌入！铃身瞬间变得通体赤红，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金蚕游走的纹路。
罗彬仰起头，任由赤色流光顺着鼻梁、眉骨、发际线蔓延。他脸上皮肤寸寸龟裂，裂痕深处透出熔岩般的赤光。当赤光覆盖双眼时，他视野骤然改变——灰雾沼泽消失了，眼前只剩一片浩瀚星空，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微缩的三苗寨，寨中灯火明明灭灭，而所有寨子的中央，都悬浮着一枚小小的、嗡嗡震颤的赤色铜铃。
“现在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叠着无数重回响，如同千万人在同一时刻低语，“该收网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。
掌心上方，灰雾翻涌，凝聚成一枚与他手中铜铃一模一样的赤色虚影。虚影急速旋转，牵引着整个沼泽的灰雾，形成巨大漩涡。漩涡中心，那半截傩面石柱开始崩塌，无数金蚕被强行剥离，化作赤色光点，汇入虚影铜铃！
就在石柱彻底坍塌的瞬间，罗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单膝跪地，一手撑地，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自己咽喉——那里皮肤正诡异地凸起，一条拇指粗的肉蛇正疯狂顶撞，试图破皮而出！
“肉蛇蛊……它没逃！”灰四爷失声尖叫。
罗彬嘴角却勾起一丝血淋淋的弧度。他慢慢松开掐住咽喉的手，任由那条肉蛇顶开皮肉，蛇首狰狞探出。可就在蛇信即将舔舐他脸颊的刹那，他眉心赤光暴涨，虚影铜铃发出无声震荡！
肉蛇浑身一僵，蛇瞳中映出的不再是罗彬的脸，而是……苗汐断颈处喷涌的墨绿黏液，是宗老院神龛里缺了半边脸的傩母泥像，是三危山焦黑土地上那只翻裂的指甲……
蛇首猛地一颤，竟主动缩回罗彬咽喉！
罗彬缓缓站直身体，赤色瞳孔扫过四周。灰雾沼泽已彻底消失，脚下是坚实黑土，远处，黑木门静静敞开。门内，再无灰雾，只有一具盘坐的干枯骸骨，骸骨怀中，抱着一面蒙尘的苗王埙。
他迈步上前，经过骸骨时，骸骨空洞的眼窝里，两点幽蓝火苗无声亮起，又悄然熄灭。
罗彬伸手，取下骸骨怀中的埙。
埙身冰凉，表面却浮起温热触感。他凑近唇边，没有吹奏，只是用舌尖轻轻舔过埙孔——那里，一点暗红血渍正悄然融化，渗入陶土肌理。
他转身，走向门口。
门外，大叔公和八位叔公肃立如松。他们脸上再无悲戚，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。当罗彬赤瞳映入他们眼帘时，八位叔公齐齐跪倒，额头触地，久久不起。
罗彬没看他们。他抬头望向寨子方向，目光穿透层层吊脚楼，落在宗老院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棂上——窗纸上，映着一个纤细身影，正伏案书写，乌发垂落，像一泓沉静的墨。
他抬手，将赤色铜铃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伤口上。
血肉蠕动，铜铃缓缓沉入皮下，最终消失不见。只余一道赤色纹路，蜿蜒成半片傩面轮廓，烙印在心口。
“走。”罗彬开口，声音平缓，却让整座寨子的风都为之静止，“去傩神庙。”
他迈出第一步。
脚落之处，黑土无声绽开一朵赤色小花，花瓣边缘，细细密密全是蠕动的金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