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彬眼皮微跳了下。

守墓人口中所言，不就是情花果？灰四爷指的也是这个。

“被动和主动，我知道有所不同。”守墓人再度开口，道：“然而，我又怎么能算人？我是先天算的过去，你只是接纳了过去。”

“吃了他小罗子，他都邀请你了，你想想，大成的先天算啊，你还需要这儿那儿地去学吗？一步就算登不了天，也到天边儿了，机缘呐！小金子不也吃过老金子吗？”灰四爷还在吱吱吱叫个不停，补充说道：“仙家这一脉，还有老仙儿传功......

罗彬喉结滚动，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气。他没动，可脚下的青石板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，蛛网般的裂纹自他鞋尖蔓延开去，直刺三尺之外。八位老者齐齐退了半步，不是怕他，而是怕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杀意——比蛊毒更冷，比尸解更沉，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死寂。

灰四爷蹲在他肩头，尾巴绷得笔直，连吱吱声都压成了气音：“小罗子……别咬牙，你牙龈出血了。”

没人应声。

风掠过吊脚楼檐角，带起几片枯叶。远处寨子里亮起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不是被人吹的，是光自己萎了，像被什么吸干了魂。罗彬忽然抬手，不是掐诀，不是画符，而是缓缓解开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暗红细线——那是苗舢昨日亲手系上的“山契绳”，用三苗寨百年老藤汁染过，缠七圈，打九结，象征苗王与山命初契。

线断时无声，只有一缕极淡的檀香味飘散开来。

“苗王！”最年长的老翁扑通跪地，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然作响，“此绳未满七日不可解！解则契溃，山命不认！您若执意出寨……三苗山脉的龙脊之气会反噬！”

罗彬垂眸，看着腕上那道浅浅白痕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
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怒笑，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音，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。他弯腰，拾起方才落地的鹤骨钉，指甲刮过钉身，刮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——那是苗汐断颈时喷溅的血雾凝成的痂，已泛出青紫色。

“山命不认？”他声音低哑，却字字砸在地上，“那便让它重新认。”

话音未落，罗彬左手五指猛然张开，掌心朝天。灰四爷尖叫一声，整个鼠躯炸毛，后腿死死扣住罗彬衣领，尾巴尖儿剧烈颤抖：“小罗子你疯啦——这是借山命前夜！你还没过傩神庙的门槛，就敢逆契？！”

可罗彬已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在鹤骨钉上。血未落地，钉尖骤然燃起幽蓝火苗，不是灼热，而是森寒——火苗里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，全是三苗寨女子模样，她们闭目含笑，嘴唇微动，诵的不是苗语，是早已失传的《山魄引》残章！

“灵生上！灵生下！灵为骨，魄为壤，山不拒死，命不择主——”罗彬喉间震颤，声如闷雷滚过地脉，“今以血为引，以钉为诏，敕令柜山三千里龙脊，开一线门！”

轰隆——！

不是雷声，是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巨响，仿佛整座山脊被硬生生掰开一道缝隙。寨尾空地霎时塌陷三寸，泥土翻涌如沸水，露出底下盘绕的黑色岩脉——那不是石头，是凝固的山血，正随罗彬心跳同步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缓慢。

八位老者全部跪伏在地，额头贴地，浑身抖如筛糠。他们终于明白，罗彬根本不是要追人，是要把整座三苗寨的命脉，活活撕开一道口子！

黑苗诱饵消失之处，空气陡然扭曲。一道身影踉跄跌出，正是先前那蛊人，此刻脖颈高鼓处已瘪下去大半，皮肤皲裂，渗出黄绿色脓液。他瞪着罗彬，眼珠凸出如蛙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竟吐出半截断舌——舌根处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，形如扭曲的傩面。

“傩公……”老翁嘶声喊出两字，猛地抬头，“苗王快停！那是傩公残魄所化傀儡！黑苗用尸解仙的残念炼了十年，就等今日勾您出寨！若真开了山门，残魄入体……您会变成第二个尸解仙！”

罗彬却置若罔闻。他右脚向前踏出一步，靴底踩在翻涌的山血之上。刹那间，所有幽蓝火苗倒卷而回，尽数钻入他眉心——那里，金蚕蛊纹路暴涨，化作一只竖立的金色瞳孔，瞳仁深处，有山峦崩塌，有云海翻涌，有无数苗人跪拜于虚影之中。

“我不是要当尸解仙。”罗彬开口，声音已非人声，混杂着风啸、岩裂、虫鸣与远古傩鼓，“我是要……让尸解仙，重新做人。”

他抬手，指向蛊人身后三十步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缘。那里没有树影，只有墨色流动，像一池活的沥青。

“出来。”罗彬说。

林缘静默三息。

然后，墨色裂开一道缝隙。不是人走出来，是十数条肉蛇蛊先探出头，它们彼此交缠，首尾相衔，竟织成一张半透明的人脸轮廓——苍白，无目，嘴角咧至耳根。人脸下方，缓缓升起一具躯体：瘦削如竹，披着褪色的黑苗祭袍，袍角绣着倒生的银杏叶。他赤足踏在虚空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便绽开一朵黑莲，莲瓣脱落即化烟，烟中浮出无数挣扎的小人影——全是这些年被黑苗掳走的白苗少年少女。

“白苗的苗王……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像是百人齐诵，又似一人独喃，“你该在傩神庙里喝下第一碗山气汤。不该……碰我的饵。”

罗彬静静看着他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？”黑袍人轻笑，抬起手，掌心赫然托着一枚跳动的心脏——那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，每一次搏动，都喷出一缕黑气，黑气遇风即散，却在空中凝成两个字：苗觚。

罗彬瞳孔骤缩。

“苗觚没死。”黑袍人指尖轻点心脏，“他被我剖出来，养在黑苗祖坟的尸瓮里。三年，喂了九百九十九只金线蛊，终于……长出了新皮。”他忽然将心脏高举，黑气翻涌成漩涡，“你猜，这颗心，现在跳的是谁的节律？”

罗彬没答。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。

金蚕蛊瞳猛然收缩。

同一瞬，黑袍人托着心脏的手猛地一颤！他脸上那抹笑意僵住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疑——就在刚才，他分明感觉到，自己体内某处，有什么东西……应和着罗彬的动作，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
“你体内……”罗彬声音低沉，“有我的蛊。”

黑袍人脸色剧变。他猛然扯开自己左胸衣襟——那里没有伤口，只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斑，斑纹竟是微型的金蚕蛊图腾，正随着罗彬指尖节奏，明灭呼吸！

“不可能！”他厉喝，右手闪电般拍向青斑，“我早将白苗所有蛊种焚尽！你根本没机会——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罗彬指尖已收回。他转身，不再看黑袍人，只朝八位老者颔首：“带路。去傩神庙。”

老翁们面面相觑，最终长叹一声，叩首再起。有人默默取出腰间牛角号，吹出三长两短的呜咽声——那是三苗寨最高戒律，唯有苗王亲临傩神庙时才可吹响的“启门调”。

灰四爷跳下罗彬肩头，在地上急得直转圈：“小罗子！你刚才是不是……把金蚕蛊的本命丝，趁他说话时，顺着黑气反扎进他身体里了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