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彬脚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不是本命丝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！”

“是苗汐的头发。”罗彬声音平静，“我剪下的那缕，混在托盘里，被苗舢他们带去借山命了。金蚕蛊吸了她的发，认了她为引。而黑苗那条肉蛇蛊……是从她嘴里钻出来的。”

灰四爷猛地顿住，鼠眼瞪圆：“所以……苗汐的魂，还在那蛊里？！”

罗彬没回答。他仰头望向寨子中心那座覆满青苔的傩神庙尖顶——月光正巧刺破云层，一束惨白光柱直直打在庙门上方的青铜傩面上。那傩面本该狞笑，此刻在光柱里，嘴角却微微上扬，仿佛……正在笑。

庙门吱呀开启。

门内没有烛火，只有一池幽暗泉水，水面浮着九盏油灯，灯芯燃烧的不是火，是凝固的蓝色山气。泉中央，一座石台静静矗立，台上摆着三样物事：一柄青铜匕首，一把桃木梳，还有一卷泛黄竹简——竹简封皮上，用朱砂写着四个字：聚魂归体。

罗彬踏入庙门。

身后，八位老者齐齐合掌，唱起苍凉古调：“傩公傩母，照见吾心；山骨为证，命火不熄……”

歌声未歇，庙外忽起狂风。风卷起寨中万千枯叶，尽数扑向傩神庙门。叶落门前，竟堆成一道人形轮廓——正是苗汐的模样。她歪着头，脖子断裂处汩汩淌出清水，清水落地，瞬间化作朵朵白莲。

罗彬驻足，低头看着那堆落叶人形。

“小汐。”他轻唤。

落叶人形的“头”微微转动，朝他一笑。

随即，整座傩神庙轰然震动。九盏山气灯齐齐爆燃，蓝色火焰冲天而起，在穹顶幻化出巨大影像——不是神祇，不是山灵，而是一幅浩荡长卷：无数白苗先民攀着藤蔓，自柜山绝壁垂降而下；他们身后，黑苗祭司持骨杖立于崖顶，杖头悬着九颗血淋淋的人头；长卷尽头，一尊青铜傩面缓缓旋转，面颊两侧，各刻着一行小字：

左曰：黑苗不灭，白苗永囚。

右曰：山命不归，尸解不休。

罗彬抬手，摘下腰间灰仙请灵符。符纸离手即燃，却未化灰，而是化作一条灰线，直直射向长卷中那尊青铜傩面。

符纸触面，傩面双目骤然睁开——不是瞳孔，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井中倒映的，赫然是罗彬自己，以及他身后那堆落叶人形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罗彬闭目，再睁眼时，眸中金蚕蛊纹已彻底消散，唯余一片澄澈黑，“你们不是在等尸解仙归位……是在等一个，能把尸解仙拖回人间的人。”

他迈步，走向石台。

指尖拂过青铜匕首，刀身嗡鸣，浮现一行血字：斩因果。

抚过桃木梳，梳齿间飘出几缕青丝——正是苗汐的头发，尚未干透。

最后，他拿起竹简，轻轻展开。

竹简内页空白一片。

罗彬蘸取自己额角渗出的血，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：

“苗汐，生于三苗寨甲子年春，殁于庚子年秋，魂未散，魄未离，因山命未归，故滞于阴阳隙。”

写罢，竹简自动翻页。第二页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——全是白苗历代夭折幼童的名字，名字旁标注着死亡时辰、方位、所中蛊术。第三页，开始记载黑苗历代叛逃者名录，每人名下，皆画着一枚倒生银杏。

罗彬翻到末页。

那里，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崭新，仿佛刚刚写就：

“黑苗王尸解之地：柜山阴脉第七窟。内藏尸瓮九十九，其中一号瓮，盛苗觚之心。”

灰四爷不知何时窜上石台，爪子指着那行字，浑身毛发竖立：“小罗子……这竹简，它在跟你说话！它知道你想问什么！”

罗彬将竹简合拢，抱在胸前。

“不是它在说话。”他望着庙门外渐亮的天色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“是山，在教我……怎么当这个苗王。”

庙外，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，不偏不倚，落在罗彬脚下。光中尘埃飞舞，每一粒微尘，都映出苗汐旋转跳跃的剪影。

他抱着竹简，一步步走出傩神庙。

身后，九盏山气灯的蓝焰缓缓收敛，最终凝成一点豆大的幽光，悬于庙门上方，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。

寨中，不知谁家鸡鸣第一声。

罗彬抬手，将那枚鹤骨钉，轻轻插进自己左耳后的发际线——那里，一道淡青色的蛊纹悄然浮现，形如展翅的傩面。

风拂过，吹散落叶人形。

但罗彬知道，苗汐没走。她就在那竹简里，在山气中，在每一缕晨光里。

而柜山阴脉第七窟的尸瓮，正等着他。

去把心，还给苗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