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大昌率百余亲卫冲出重围时,回头望去,只见原野之上已无成建制的西夏军。三千先锋营,此刻能聚拢于他马后的,不足五百。更多人躺在血泊里,或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,或被弯刀砍断四肢,尚存一口气,躺在地上徒劳抓挠泥土,指甲缝里塞满暗红色的泥块。而那些鞑子,竟不追杀残兵,反而开始收拢战马、搜刮尸首。有人蹲在尸体旁,用弯刀熟练地剜下耳垂——那是计功凭证;有人将西夏军卒的皮靴剥下,顺手套在自己皲裂的脚上;还有人撬开死者嘴,取走口中含着的半块风干牛肉,就着马血咽下。
纳刃不知何时已立于一处土丘之顶。他披着染血的黑氅,手中弯刀斜指地面,刀尖悬垂的血珠一滴、一滴,砸在脚下焦黄的蒿草上,洇开一个个暗红小点。护卫队长纳壑牵马立于其侧,递上酒囊,却被他挥手推开。
“清点人头。”纳刃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。
“左翼报:斩首一千二百七十三,俘马两千一百匹,缴长矛四百三十七杆,弓三百二十张。”
“右翼报:斩首一千六百五十一,俘马两千八百九十四匹,缴铠甲一百零三副,盾二百一十六面。”
“中军报:焚毁营帐十八座,烧毁粮车四十七辆,夺旗六面,其中帅旗一面。”
纳壑念完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老大,按规矩,这次该分粮了。”
纳刃没应声,只是缓缓抬头,望向西南方向——那里,李元明第四兵团主力尚在八十里外扎营,炊烟袅袅,如同未觉风暴已至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林丰在镇西城头说的话:“纳刃,你带一万骑去银州,不是帮李继平守城,是替我试刀。试西夏军的骨头有多硬,试李继千的耐心有多薄,更要试……这银州乱局里,哪股风最猛,哪股风最虚。”
他弯腰拾起一截被马蹄踏断的西夏长枪,枪杆上还嵌着半截弯刀,刀身刻着“仁多”二字——那是仁多尽忠麾下亲兵的标记。纳刃用拇指蹭过刀刃血槽,忽然冷笑:“仁多尽忠败在秦方手里,是因为他想拿商队换银子;李元明这厮败在我手里,是因为他连商队在哪都不知道。”他将断枪掷于地上,靴跟碾过刀刃,火星迸溅,“传令,把缴获的西夏帅旗撕成布条,每人绑一条在腕上。明日拂晓,直扑李元明大营——就说咱们是仁多尽忠的溃兵,要投奔他讨口饭吃。”
纳壑一愣:“可……可仁多尽忠刚败,李元明岂会信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纳刃解下腰间皮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,酒液顺着他下巴淌进衣领,烫得皮肤发红,“重要的是,他不敢不信。十万大军压境,东边刚折损一万四,西边又冒出‘溃兵’求援,李元明若敢把人赶出去,万一真是仁多尽忠派来的密使,他就是抗命;若真收下,这‘溃兵’夜里一把火,烧他三十万石军粮,他这大将军,也就到头了。”
他抹了把嘴,目光如钩,钉向西南:“告诉弟兄们,今夜吃饱喝足,明早随我进营——不带刀,不佩甲,只扛着缴来的西夏旗杆当棍子。进了营门,见粮车就泼油,见帐篷就点火,见军官就围住喊冤。记住,别真杀人,也别真放火……除非,看见李元明本人。”
纳壑心头一凛,终于明白这看似荒诞的计策背后,藏着怎样毒辣的算计——不是要歼灭第四兵团,是要让李元明在恐惧中自乱阵脚。西夏二十万大军分作四路,本就彼此掣肘,如今东路惨败,西路再起疑云,李元明若因惧怕“内奸”而收缩防线、加强营防、严查往来,那原本该协同东、南两路夹击银州的节奏,便全乱了。银州城内,李继平便可从容调兵,或东出奇袭仁多尽忠残部,或西击张忠良第二兵团侧翼……
纳刃翻身上马,黑氅在晚风里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处一道蜿蜒如带的银色水渠——那是洪庆湖引出的灌溉渠,此刻正映着最后一抹夕阳,粼粼波光,仿佛一条淌血的丝带。
“看见没?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,“洪庆湖的水渠还没断,银州的骨头,就还没断。李继千想啃下这块硬骨头,得先问问这渠水,答不答应。”
暮色渐浓,西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旷野。纳刃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,率先向西南奔去。身后,一万鞑子骑兵默默列队,腕上西夏帅旗撕成的布条在风中翻飞,像无数条濒死的毒蛇,正悄然滑向李元明大营的方向。而在银州城内,李继平正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抚垛口斑驳的砖石,远眺东方——那里,秦方的捷报余韵未消,而西南方向,一股新的风暴,正裹挟着草原的野性与镇西军的诡谲,无声逼近。他身后,张恩易捧着新送来的密报,指尖冰凉,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。密报上只有八个字:“库洛族骑,已入银西南。”李继平没回头,只是将手掌按在冰冷的青砖上,感受着砖石深处传来的、大地深处隐隐搏动的脉跳。那搏动,既来自西夏二十万铁蹄的震动,也来自镇西军悄然铺设的棋局,更来自这片土地本身——它沉默千年,却从不曾真正屈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