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轩皱眉道:“王爷,大合京都主城是他们最后的堡垒,必然会拼命反击,不管用何种方式破城,战损肯定都小不了。”
林丰笑道:“嗯,看来你是动了脑子的,不过还不够,我需要以最小的代价,拿下这座高城。”
孙轩沉默了,他脑子里思索着破城的各种方法,半晌也没有得到任何灵感。
林丰来到孙轩给他腾出的指挥室内,开始画图,他经过仔细观察后,依据游骑营提供的整个图纸,慢慢画出了大合京都主城的轮廓。
城上的布防工事和城前......
仁多尽忠没说话,只是站在帐前那株被风刮得歪斜的老榆树下,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人。他腰间的弯刀还插在鞘里,可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像两道盘踞在皮肉下的蚯蚓。风卷着沙尘从营门前掠过,把李元昭盔甲上沾着的血痂吹得簌簌掉渣,也把张振明战袍下摆撕开的口子掀得哗啦作响。两人膝盖陷进泥地里,连喘气都压着声儿,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。
帐内静得能听见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,一声接一声,断断续续,像钝刀割肉。帐帘半垂,里面没人出声,也没人掀帘。十几个西夏将领站在帐外三步远的地方,谁都不敢往前凑,更不敢抬眼——方才那一战的惨状,他们隔着辕门都看得清清楚楚:不是溃,是崩;不是败,是碎。两千余具尸首横在旷野上,马尸叠着人尸,血浸透黄土,染出一片暗红的洼地;断矛、残弓、撕裂的旗幡散落在烟尘未落的草甸间,活像一场被神祇骤然掐断的噩梦。
“你们说。”仁多尽忠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冷铁砸在青石板上,“镇西军那些枪……是火器?”
李元昭喉结动了动,咽下一口带腥味的唾沫:“是……火器。不似我朝神臂弩,亦非霹雳炮,无烟无焰,却声如炸雷,弹如暴雨。五十步内,中者无不倒,马倒则人翻,翻则再难起。”
“五十步?”仁多尽忠冷笑,一脚踢飞脚边半截断箭,“我西夏骑射,百步穿杨,三十步内羽箭可贯双甲。他们五十步就打翻了你三千精锐?”
张振明额头磕在地上,声音闷哑:“大将军……不是箭速慢,是枪太快。弓弦响时,枪已响毕;箭在空中,弹已入肉。且不止一响,是齐发,是连响,是……是根本不停。”
“不停?”仁多尽忠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帐外诸将,“一人持枪,能打几发?”
“不知……”李元昭摇头,“末将亲眼所见,一个矮个儿卒子,左手换弹,右手端枪,三息之内,打了五枪。枪口烫得冒烟,他手背燎起水泡,仍稳稳瞄着冲阵的马眼。”
帐外一阵死寂。有将领忍不住攥紧了缰绳,指节咯咯作响。火器他们不是没见过——西夏军中也有几门老式突火枪,射程不过二十步,装药填弹需半盏茶工夫,打完一枪,还得用铁钎通膛,十个人伺候一门,尚不如强弩实用。可镇西军这枪……无声无息便要命,且人人皆可持,个个皆能打,岂止是利器?分明是悬在脖颈上的铡刀,刀刃未落,寒气已刺骨。
仁多尽忠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,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抹了把嘴,将酒囊狠狠掷在地上,陶片四溅:“传令——全营戒严!所有哨骑撤回十里内,斥候加派三倍,掘壕三重,鹿角钉满营外三百步,拒马桩连夜伐木赶制,每根须碗口粗、丈二长,尖端淬火!再令匠作营,即刻熔铸铁盾,厚半寸,覆牛皮,盾面凿孔,供弓手藏身射击——盾后设三层箭垛,每垛配强弓五十张,箭矢堆至帐顶!”
帐外将领轰然应诺,脚步纷乱而去。仁多尽忠却未回头,只盯着李元昭和张振明:“起来。”
两人颤巍巍撑地起身,铠甲上泥灰簌簌而落。
“本帅不斩尔等。”仁多尽忠声音低沉,“斩了,便是认输。西夏第三兵团,五万虎贲,被一万敌骑打得抱头鼠窜,若再斩主将,军心便散成了灰,从此再不敢正眼看大宗一眼。”
李元昭嘴唇哆嗦,张振明眼眶发红,却不敢应声。
“你们败在不知敌器,非败于胆怯。”仁多尽忠踱了两步,靴底碾碎一根枯草,“但败了就是败了。即日起,你二人卸去军职,贬为帐前执戟士,佩刀不许出鞘,饮马不许近厩,随本帅巡营查防,一日三遍,风雨不歇——直到本帅觉得,你们重新记住了怎么当一个西夏的兵。”
两人扑通又跪,额头抵地,肩膀剧烈起伏。
仁多尽忠不再看他们,转身掀帘入帐。帐内烛火跳动,映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。案几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:镇西军未入营休整,亦未收缴战利品,仅遣三百轻骑绕营一周,将数十面撕烂的西夏军旗插在营外拒马桩上,旗杆斜插,旗面拖地,被风吹得猎猎翻卷,像一群垂死挣扎的乌鸦。
帐角阴影里,站着个黑袍老者,须发灰白,拄着一支乌木杖,杖首雕着一只闭目鹰隼。此人名唤耶律弘,西夏国师,掌钦天监与军器监,向来深居简出,此番却是仁多尽忠亲自派人快马请来的。
“国师,您老瞧见了?”仁多尽忠没坐,只负手立在地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边境线上,“这秦方,胆子比狼还野,心比铁还硬。他打这一仗,真只为赎商队?”
耶律弘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针:“商队是饵,秦方是钩,大宗朝廷才是提竿的手。西夏扣商队,是试探镇西军底线;秦方越境破营,是给朝廷递刀——刀锋所指,不止第三兵团,更是整个西夏北境四州。”
“四州?”仁多尽忠眉峰一拧,“他只带了一万骑。”
“一万骑,足矣。”耶律弘咳嗽两声,喉间泛起痰音,“镇西军自改制以来,粮秣皆由河西走廊直运,不假沿途州县;甲械由凉州工坊日夜赶造,不需临阵征发;更兼新练火器营,操演三年,弹药堆积如山。此战之后,大宗必遣使赴兴庆府,以‘护商’为名,索要赔款、驻军权、关市之利——若拒,则秦方明日便可再率两万骑叩关;若允,则西夏门户洞开,自此再无险可守。”
仁多尽忠沉默良久,忽而抓起案上铜镇纸,狠狠砸向地面,一声脆响,镇纸崩出豁口:“那便战!”
“战?”耶律弘摇头,杖尖点向地图上一处墨点,“大将军莫忘了,镇西军火器虽利,却有个死穴——弹药。霰弹枪所用铅丸、火药、纸壳,皆需精密配比,运输艰难,不可久存。尤其火药,受潮即废,河西走廊秋雨连绵,已半月未晴。秦方此战,弹药消耗几何?依老朽估算,其携行弹药,最多支撑两场同等规模之战。若我军坚壁清野,闭营不出,待其弹尽援绝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仁多尽忠冷笑,“等他退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