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耶律弘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待其粮尽。”
他顿了顿,枯瘦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蜿蜒细线:“黑水河支流,上游有三处渡口,皆在我军掌控之中。镇西军补给车队,必经此道。今夜子时,遣精锐五百,焚其粮车——不必杀人,只烧车轴、泼油浸粮袋、毁驮马蹄铁。火起之后,趁乱放毒于水囊,投腐肉于干粮袋。大宗军法森严,若士卒食腐粮、饮毒水,不战自溃。”
仁多尽忠瞳孔骤缩:“毒?”
“非鸩酒砒霜。”耶律弘声音压得更低,“草原上常见的‘萎肠草’,捣汁混入劣酒,三日之内腹痛如绞,泻痢不止,十日不愈。此草无色无味,入水即融,军医难辨——镇西军再悍,也是血肉之躯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晃,爆出一粒灯花。
仁多尽忠盯着地图上那条黑水河支流,良久,缓缓点头:“准。另传令,所有军医,即刻熬煮‘固肠汤’,备足五千副,分发各营。再调拨三百死囚,充作‘萎肠草’采掘苦役,三日内,务必采足。”
耶律弘颔首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大将军,还有一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秦方此人……”老人目光幽深,“老朽观其行军布阵,不似寻常武夫。他弃骑兵对冲之利不用,反以步卒列阵御骑,显是深知己短彼长。更难得者,胜而不骄,败者未追入营,退兵时竟留三百骑绕营示威——这是在告诉全军:我非侥幸取胜,而是早算定尔等必退,必乱,必溃。”
仁多尽忠眯起眼:“你是说,他故意放李、张二人逃回?”
“正是。”耶律弘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,“败将归营,惊惶失措,言语颠倒,只会放大恐惧。秦方要的,不是杀两万人,是要让五万人,看见两万人是怎么死的。”
帐外忽有马蹄声急促逼近,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甲胄沾满泥浆,单膝跪地,嗓音嘶哑:“报!镇西军……镇西军在营东三里外扎营!营寨未立栅栏,未挖壕沟,仅以战马环围成圈,篝火连成一线,照得夜空如昼!”
仁多尽忠霍然抬头:“多少人?”
“约……约八千余骑。另有两千骑,散作游哨,往来驰骋,距我营寨最近者,不足五百步!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滞。耶律弘眼中精光一闪,喃喃道:“不立营,不设防……他是笃定我军今夜不敢出营?”
仁多尽忠却盯着案上沙盘,手指缓缓划过营东那片开阔地——那里地势略高,风向正对西夏大营,且西侧有一片低矮丘陵,恰如天然屏障。若镇西军在此扎营,夜风拂过,篝火浓烟尽数飘向西夏营寨,熏得人睁不开眼,咳声不断;更可怕的是,丘陵遮蔽视线,西夏哨楼根本看不见对方营内虚实,却要时刻提防其突然夜袭。
“传令。”仁多尽忠声音陡然冷冽如铁,“所有营门,今夜只开东门,其余三门,以沙袋垒死!再调两千弓手,埋伏于东门箭楼,备火箭百捆。若敌骑夜袭,只射营外,不许追击——违令者,斩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耶律弘:“国师,今夜子时,焚粮之计,加倍小心。秦方既敢扎营于此,必有防备。你派的人,须是真正死士,入营前……先饮‘断肠散’。”
耶律弘深深一揖,乌木杖点地,发出沉闷叩响。
夜色渐浓,黑水河畔风势渐起,卷着湿冷气息扑向两座对峙军营。镇西军营中篝火熊熊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沉静的脸。秦方独坐于中央火堆旁,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,刀鞘漆色暗沉,边缘已磨出铜纹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指尖正停在西夏第三兵团大营东南角一处标记上——那里画着一个极小的墨点,旁注蝇头小楷:“水源井,深七丈,石砌,井口覆铁盖。”
身旁副将低声禀报:“将军,游哨回报,西夏营内灯火彻夜不熄,东门箭楼新添弓手,火把密集如星。另有三支小队,趁夜往黑水河方向去了,行迹隐蔽,似是斥候。”
秦方手指在墨点上轻轻一点,抬眼望向西夏大营方向。那里火光稀疏,却在风中飘摇不定,隐约可见人影奔走如蚁。他忽然笑了笑,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入副将耳中:“仁多尽忠,果然是条老狼。”
副将一怔:“将军?”
“狼最怕什么?”秦方拾起一根枯枝,在火堆边划出一道浅痕,“不是猎人的箭,是猎犬的吠。它听不见吠声,才敢龇牙;听见了,反倒缩回洞里,舔爪子装睡。”
他顿了顿,枯枝折断,随手掷入火中,腾起一簇青烟:“传令下去,今夜所有火堆,加柴三倍。再命工兵营,即刻取黑水河淤泥,混桐油、麦糠,熬制成膏,涂于所有战马蹄铁之上——明日寅时,我要听见,一万匹马踏过泥地的声音,像一千头牤牛在耕地。”
副将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将军是要……”
“佯攻东门,实取水井。”秦方目光如刃,斩钉截铁,“仁多尽忠以为我缺粮少弹,不敢夜战。他错了。我缺的不是弹药,是时间——西夏援军,三日后必至贺兰山口。我要在他援军抵达前,拔掉这颗钉子。”
火光跃动,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交错,如同刀劈斧削。远处,西夏营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号角,短促、尖锐,随即被风撕得粉碎。秦方纹丝不动,只将雁翎刀缓缓抽出三寸,雪亮刀锋映着火光,寒意凛然。
“今夜……”他轻声道,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风里,“就让他们好好睡一觉。”
话音落处,篝火噼啪爆响,火星迸溅如雨,纷纷扬扬,坠入无边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