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下将领面面相觑。鱼鳞阵乃步兵克骑之阵,需密集纵深,耗费人力无数,而此刻敌军不过一万,己方尚有三万余众,何须如此?可仁多尽忠眼中寒光凛冽:“你们以为,秦方只带了一万骑来送死?”他猛地指向远处烟尘未散的战场,“他若真想救人,早该绕后突袭营门!可他偏在此地列阵,等我们冲锋……等的就是这一击!他要的不是救人,是逼我亮底牌!逼我动用所有压箱底的手段!他赌的,就是我仁多尽忠不敢输!不敢让五万大军,在自家门口,被一万骑打得不敢出营!”
话音未落,一骑斥候飞驰而至,滚鞍落马,声音发颤:“报——大将军!北面十里,发现镇西军辎重车队!约三百辆牛车,插‘镇西军后营’旗!车上蒙布厚重,不知所载何物!”
仁多尽忠嘴角扯出一丝狞笑:“果然……还有后手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,“传我军令:中军步卒前压之际,左右两翼各遣五千轻骑,佯作包抄之势,实则隐于侧翼山坳,待镇西军辎重队靠近,截断其归路!另,命营中所有匠师,即刻熔炼生铁,铸造‘铁蒺藜’,连夜撒布于我军营前二十里旷野!再令医官,熬煮‘麻沸散’汤剂,分发所有前锋士卒——此战,不死不休!”
命令如冰水泼入油锅。西夏军营顿时沸腾。炊烟未散的灶膛被重新燃起烈火,铁砧声、淬火声、锤打声连成一片。数万士卒在军官嘶吼中奔跑、列阵、搬运拒马。三万步卒肩扛长矛,腰挎短刀,以盾为阶,层层叠叠,如巨浪般缓缓前涌。高台上,数百名弓弩手正将浸透桐油的箭矢捆扎成束,箭簇涂抹暗褐色膏体——那是银州秘制的“乌头膏”,见血封喉,三息毙命。
秦方自然不会坐视。他凝望西夏中军动向,忽而抬手,身后亲兵立刻吹响牛角号。呜——呜——低沉悠长的号声掠过战场,镇西军两翼防御阵列倏然变阵:两千持枪步卒向内收缩,与中央骑兵汇合;而先前列于阵后的八千战骑,竟纷纷翻身下马,解下马背上的皮囊与木箱。秦方亲自跃下战马,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具黝黑短筒,筒身刻有细密螺纹,前端嵌着黄铜瞄准具。他单膝跪地,将短筒架在一块青石上,右手食指轻扣扳机——轰!一声沉闷巨响,短筒尾部喷出尺许白焰,远处西夏中军前排一座拒马应声炸裂,木屑横飞,两名持矛士卒被气浪掀翻,胸口凹陷,口鼻溢血。
“掷弹筒!”仁多尽忠失声低吼。他认得此物——三年前西夏斥候曾在洛城舰外围见过类似装置,但彼时仅存于图纸,从未实战!可眼前这爆炸之威、精准之度,远超图纸所绘!他猛然醒悟:“秦方不是来救人……他是来测试新装备!拿我五万大军,做他镇西军的活靶子!”
果然,八千镇西军卒已将百余具掷弹筒架设完毕,筒口齐刷刷指向西夏步卒推进方向。每一具筒旁,两名士卒正用特制量角器校准仰角,第三名士卒则捧着陶罐状弹丸,罐体印着朱砂“磷火”二字。秦方站起身,抹去额角浮尘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镇西军卒耳中:“第一轮,覆盖射击,目标——敌步卒前锋线!预备——放!”
轰!轰!轰!百余道白焰撕裂长空,划出数十道灼热抛物线。弹丸落地,未炸,却如活物般炸开一团团幽蓝火焰,瞬间蔓延数十步,粘附在拒马、藤牌、甚至士卒甲胄之上,烧得噼啪作响,黑烟滚滚。西夏前锋阵列顿时大乱,士卒拍打火焰,反将火种沾到袍服,顷刻间十余人浑身着火,惨嚎着扑倒在地,却越滚火势越盛。
“磷火弹!”仁多尽忠目眦欲裂,“快!泼水!用沙土盖!”可磷火遇水愈炽,沙土稍掩即复燃。西夏步卒阵脚动摇,前排盾牌手纷纷后退,露出身后长矛阵的巨大缺口。
就在此时,秦方猛地抽出腰间马刀,刀尖直指西夏中军大纛:“镇西军听令!全军突击!目标——仁多尽忠帅旗!活捉者,赏千金,授游击将军衔!”
一万镇西军战骑,齐齐翻身上马。没有呐喊,没有战号,只有数千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沉闷回响。他们不再等待冲锋号角,而是随着秦方马刀挥落的轨迹,如黑色潮水般奔涌而出。钢刀出鞘,寒光连成一线;轻钢甲在斜阳下流淌冷铁光泽;霰弹枪斜挂鞍侧,枪口指向敌人眉心。他们冲向的,不是溃散的步卒,而是西夏军心所系的中军核心——那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仁”字大纛!
仁多尽忠在高台上,终于变了脸色。他看见,那潮水般的铁骑,并未直冲步卒方阵,而是以惊人的默契,在距拒马阵三十丈处骤然分作两股洪流:左翼三千骑斜向切入西夏左翼轻骑藏匿的山坳,右翼三千骑如利刃般切向中军侧翼——那里,正是刚刚被磷火弹撕开的防线缺口!而中央四千骑,则如攻城槌般,笔直撞向中军帅旗所在!
“护旗!护旗!!”仁多尽忠咆哮。亲兵卫队如蜂群涌出,长矛林立。可镇西军中央突击队中,数十名骑士突然摘下背后短筒,抵肩发射——轰!轰!轰!数枚榴弹在亲兵阵中炸开,铁片横飞,血肉纷扬。帅旗杆被气浪掀得剧烈摇晃,旗面撕裂一角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秦方本人已如离弦之箭,单骑突入中军。他座下战马神骏非凡,踏过横尸,越过拒马残骸,马蹄溅起血泥。一名西夏千夫长怒吼着挺枪刺来,秦方左手圆盾格开长枪,右手马刀自下而上斜劈,刀光如匹练,竟将那人连盔带甲劈作两片!鲜血喷涌如泉,秦方面不改色,马不停蹄,直取高台!
仁多尽忠拔出佩剑,剑尖颤抖,却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被彻底看穿的羞耻。他忽然明白了秦方的真正目的——不是救人,不是耀武,而是用一场精心设计的“演示”,向整个西夏、乃至天下宣告:大宗镇西军,已非昔日可欺之师;而他仁多尽忠,若在此役退缩半步,西夏军心,将永坠深渊。
“秦方!”仁多尽忠嘶声怒吼,声震四野,“你赢不了!银州援军明日必至!你这一万骑,终将葬身于此!”
秦方策马跃上高台基座,马刀遥指仁多尽忠咽喉,声音如寒铁交击:“本将不求明日。今日此时,此地此旗,唯胜者留!”他身后,镇西军铁骑已彻底撕开西夏中军防线,帅旗之下,血流成河。而远方,西夏左翼山坳方向,隐隐传来震天杀声——那是三千镇西骑,正与埋伏的五千西夏轻骑短兵相接。刀锋撞击声、战马悲鸣声、濒死惨嚎声,汇成一首残酷的边塞夜曲,在暮色渐沉的旷野上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