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。”

“一，你睡舱底原囚室，门不上锁，但夜间不得离舱十步；二，每日寅时起身，随军医煎药、随火器营校准弹道、随文书誊录战报，不得推诿；三——”他伸手，从她发髻拔下一支素银簪，“这支簪，明日辰时，插在我帅帐案头。若我见它不在，便当你是逃了。届时，洛城舰开炮，第一发，打你父皇寝殿飞檐。”

合子没眨眼，任那支簪被抽走，发丝散落肩头：“若我照做，你可许我见一面藤原忠通？”

“可以。但须由温剑亲领，甲胄不卸，刀不离鞘，且不得交谈超过十息。”

她点头，转身走向跳板。随侍连忙追上，却被林丰抬手止住：“她一人即可。”随侍僵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合子踏上跳板，裙裾被江风掀得猎猎如旗。

跳板尽头，她忽而驻足，未回头，只将左手缓缓举至胸前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指尖朝天——那是大合内亲王向皇祖宣誓时的礼式，百年未改。

林丰没动，身侧德川成茂却猛然单膝跪地，额头触甲板。高桥显隆怔了一瞬，也跟着跪倒。甲板上数十镇西军卒，竟无人发令，却齐刷刷放下手中活计，肃立垂首。唯有风声呜咽，吹动洛城舰桅顶那面玄底金穗旗，旗面展开刹那，露出背面用靛青染就的八个大字：

**受命于天，代天牧民**

合子听见身后甲板传来沉闷的叩击声——是林丰靴跟敲击木板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她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，踩着那节奏，一步步走下跳板。

江雾不知何时起了，灰白一线漫过水面，将洛城舰与对岸京都主城隔成两界。合子踏上岸时，雾气正浓，脚下青石板湿滑，她却走得极稳。两名镇西军卒默然跟在丈许之外，甲叶轻响，如寒泉滴落石罅。

她没回皇城，而是径直转向西南方向。那里，藤原家族的归附军正接管西南卫城防务。温剑的营盘就在卫城外三里，鹿砦尚未完全扎牢，篝火堆旁，几个披甲军汉正用铁钎翻烤野兔，油星滋滋溅在火堆里，腾起一股焦香。

合子走近时，温剑正蹲在火堆边，撕下一条兔腿递给身边少年。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，左耳缺了半截，见合子来，立刻绷直脊背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凌厉如鹰。

“殿下。”温剑没起身，只将兔腿递向合子，“饿了？”

合子摇头，目光落在少年脸上：“他是谁？”

“乔巨山义子，乔七。”温剑啃了口兔肉，油光沾在胡茬上，“去年在青州剿匪，他娘被匪首剥了皮蒙鼓，他提着半截断枪冲进鼓楼，一枪捅穿鼓面，又一枪钉死匪首咽喉。”

合子静默片刻，忽然解下颈间玉珏，递给乔七：“替我保管三天。若我未取回，便当它……碎了。”

乔七迟疑着接过，玉珏温润，却沉得坠手。他低头看着玉上盘踞的螭纹，忽然道：“殿下，我听人说，您在洛城舰上，骂王爷是‘暴虐屠夫’。”

合子垂眸：“我说过。”

“那您还肯……把玉给我？”

火光映着她半边侧脸，睫毛投下颤动的影：“因为我知道，屠夫若真想杀人，不会等你递上刀。”

温剑忽然笑了一声，将最后一块兔肉抛进火堆，火星轰然腾起：“乔七，去把帅帐那支银簪，拿来给殿下。”

乔七愣住：“可……王爷说，那是……”

“他说的是‘若不见簪，便当逃遁’。”温剑站起身，拍掉膝上灰烬，“没说不能送还。”

片刻后，乔七捧着银簪回来。合子接过，指尖拂过簪首细微的刻痕——不是大合匠人惯用的云雷纹，而是几道歪斜短横，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拙笔。她心头猛地一跳，这刻痕，分明是昨夜她在囚室窗棂上，用指甲反复刮出的暗记，只为确认窗外守卒换岗时辰。

她抬眼看向温剑，后者只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森白牙齿：“王爷说，有些东西，比金子重。”

雾霭渐薄，东方天际透出青灰。合子攥紧银簪，转身走向西南卫城。城门洞开，藤原家旗帜在风中招展，旗杆新漆未干，散发淡淡松脂气味。她踏进城门阴影时，听见身后温剑对乔七低声道：“去传令，卯时起，各营加练‘破城梯’操演——不必真搭，只摆个架势，让城头那些皇家崽子，看看咱们是怎么拆他们祖宗留下的墙。”

合子脚步未停，却听见自己心跳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沉重如擂鼓。

而在洛城舰顶层帅帐内，林丰正俯身于沙盘前。沙盘上，京都主城模型纤毫毕现，连瓮城箭垛缺口都用细铜丝标记。他指尖悬停在东北角那片坍塌夯土上方，久久未落。帐外，晨鼓声隐隐传来，三通，悠长，肃杀。

帐帘被掀开一角，高桥显隆躬身入内，捧着一摞文书：“王爷，德川家刚送来的《京都坊市图》，标了十七处暗窖位置，其中九处存着火药。”

林丰终于落下指尖，点在那片坍塌处：“告诉德川成茂，让他今晚子时，带三十名熟悉地道的老矿工，从城外西沟渠入口潜入。不必炸墙，只把那片夯土下的承重桩……锯断三根。”

高桥显隆喉结滚动：“锯……锯断？”

“对。”林丰直起身，目光沉静，“我要的不是破门而入。我要恒武天皇站在城楼上，亲眼看着他最坚固的东北角，像朽木一样，自己塌下去。”

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，映得他眉骨如刀，投下浓重阴影。窗外，江雾彻底散尽，九胜川水面泛起粼粼金光，宛如一条熔金之河，无声奔涌向京都主城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