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伺就是佩服这个新任西夏皇帝,能屈能伸,能忍也扛打,还善于倾听属下的意见。
“遵旨,陛下英明神武,世所罕见。”
李继千连连摆手示意。
端木伺躬身施礼,后退几步,转身离去。
纳刃带着自己的一万战骑,一路抢掠,弄了个盆满钵满。
当然,他这一路,大多是抢了些杂粮和草料,钱财等贵重物品不多。
都是些贫穷的村民,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让他抢?
纳刃又不能去劫掠城池,公开跟银州军队翻脸开战。
他还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啥的。
就......
合子喉头一紧,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她盯着林丰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嘲弄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,像九胜川下游冻了三年不化的黑冰,沉得能把人拖进深渊里去。她忽然想起被囚在洛城舰底舱那七日——没有刑具,没有呵斥,只有每日准时送来的白粥与粗盐腌菜,舱门从不落锁,可她试过三次推门,门外始终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镇西军卒,手按刀柄,目光平直如尺,既不看她,也不避她,仿佛她只是舱壁上一道浮尘。
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父皇会送金子,会放人,会退让……你根本不怕他翻脸。”
林丰没答话,抬手从甲板边取过一卷半旧的牛皮地图,随手抖开。海风掀起一角,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圈点——西北卫城、西南卫城、九胜川码头、京都主城东瓮城、北角楼、南马道……连护城河三处暗渠位置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“可泅渡”“淤塞未清”“石砌薄弱”。地图边缘还压着一张薄纸,是刚送来的密报:中村良昨夜调两万兵马填入东、北两面城墙,将原驻守的八千五大家族私兵尽数换下,押往城内校场“整训”,实则以铁链锁于演武台下,一日仅给半碗粟米汤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林丰指尖点向地图中央,正是京都主城东北角一片坍塌的夯土墙基,“此处原为德川家旧营,二十年前修缮时偷工减料,用碎砖混黄泥夯筑,雨季泡水三日即软如豆腐。恒武天皇登基后,嫌它碍眼,命人砌青砖包面,可底下烂根没动。”
合子垂眸看着那点朱砂,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。
“太吉亲王昨日派密使潜出西门,绕道松山岭,欲联络岛津家残部。可惜——”林丰顿了顿,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未拆的信,信封角沾着几点干涸的褐红泥渍,“松山岭守军昨晨换防,新任哨长是温剑手下第三营副尉,姓陈,籍贯青州,十年前在镇西军粮秣司当过三个月杂役。”
合子猛地抬头:“你连他当过杂役都查得到?”
“查不到。”林丰终于笑了,不是讥诮,倒像是看见稚童踮脚够檐角风铃,“是他自己写的。他把这信夹在新领的冬衣夹层里,托同乡捎给老家寡母,说‘若儿战死,此信当焚,勿传’。我不过顺手拆开看了眼落款时辰——比太吉亲王密使出发早半个时辰。”
合子浑身发冷。她忽然明白,林丰不是在炫耀手段,而是在告诉她:大合朝廷已无死角。所有密语、暗号、飞鸽、水驿、甚至宫女递出的胭脂盒里藏的炭条密信,在镇西军眼里,都不过是摊开在案头的账册,连墨迹深浅都标好了批注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她声音哑了。
林丰卷起地图,指节在木舷上叩了两下:“我要京都城破之日,城门不烧,太庙不毁,御史台文书不焚,国子监藏书阁不掠。我要恒武天皇交出《大合律》原本、户部十年赋税总册、兵部所有卫所屯田图籍——不是抄本,是朱砂御批的原件。我要五大家族联署的《归附誓书》,加盖家纹印鉴,一式五份,当场由高桥显隆执笔誊录,德川成茂监押,乔巨山带兵列阵见证。”
合子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要律法?要赋册?要屯田图?”
“对。”林丰目光扫过远处京都主城高耸的琉璃瓦顶,“你们的大合,不是靠刀剑立国,是靠这些纸片立国。你们用律法捆住百姓的手脚,用赋册抽干乡野的膏血,用屯田图锁死边军的粮道——现在,该把锁匙还回来了。”
风忽地大了,卷起甲板上几枚散落的金锭,叮当滚向船舷。合子盯着其中一枚,它停在锈蚀的铆钉凹槽里,金光刺眼,却映不出半点暖意。
“你以为……拿走这些,就能治得了大合?”她咬着后槽牙,“没了天皇,还有摄政;没了摄政,还有关白;没了关白,还有五大家族共议——你们镇西军再强,能杀尽十万士子?能填平四百座书院?能断绝所有私塾里的《孝经》诵读?”
林丰静静听着,直到她说完,才慢慢解下腰间佩刀,搁在黄金箱盖上。刀鞘乌沉,无纹无饰,只在鞘口嵌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——不是大合制钱,是大宗北境铁匠铺打的“镇西通宝”,背面铸着四个小字:**寸土不弃**。
“士子?”他拾起那枚铜钱,拇指摩挲着粗粝的铸痕,“我麾下三千镇西卒,六成是逃荒的流民子弟,两成是边军遗孤,一成是匠户贱籍。他们不识《孝经》,但认得弓弦崩断时溅到脸上的血;他们不会写‘仁义礼智’,可知道箭簇淬毒后,三息之内必见血涌如泉。”
他将铜钱轻轻放在合子掌心。
“你回去告诉恒武天皇——明日辰时,我遣孙轩水师炮队移驻九胜川码头,架设十二门‘震岳’重炮。午时三刻,第一轮试射,目标:京都主城东瓮城外三十步处的阅兵石台。若石台碎而城砖不裂,我便容他再拖三日;若石台未损分毫……”林丰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城头飘荡的赤龙旗,“那旗杆,就该换根新的了。”
合子攥紧铜钱,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皇巡幸德川藩,见过德川家祖祠里供着的半截断矛——矛尖崩缺,木杆焦黑,据说是三百年前先祖率军抗倭时,被敌将一刀劈断。那时她踮脚问父皇:“为何不换新的?”父皇抚着她头顶笑道:“断处愈坚,方知锋刃何来。”
此刻她低头看着手中铜钱,突然懂了。
镇西军不要新旗杆。他们要的是旗杆折断时,木茬迸裂的声响,要的是那声响惊起满城鸦雀,要的是鸦雀扑棱棱撞在宫墙上,震落檐角积年陈灰。
“我……不走。”她抬起脸,额角沁出细汗,“我留在洛城舰,做你的译官。德川成茂懂大宗官话,高桥显隆通商贾俚语,可他们都不懂大合宫廷密语——太后病榻前传药的银铃摇几下是催命,侍酒时酒爵倾斜三分为谢恩,更漏滴到第七声时内侍撤扇,意味着天皇已决断。”
林丰凝视她良久,忽而颔首:“好。但有三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