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橘氏每月初七往京都神社供奉的‘赤铜铃’。”林丰接得极快,袖中滑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铜铃铛,铃舌竟是半截染血的犬牙,“昨夜我让人从神社地窖带出来的。你猜怎么着?铃铛里空腔填的不是铜屑,是十七种大宗失传毒草研磨的粉末。”
合子瘫坐在椅中,冷汗浸透中衣。那赤铜铃是橘氏代代相传的圣物,连她都只听说过传说……
“写吧。”林丰将铃铛推到她面前,“写完这封信,你就是大合第一个活着走出洛城舰的内亲王。”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“对了,柳先生最后的话是——‘告诉合子,沧浪剑真正的剑意不在劈浪,而在……’”
合子猛地抬头,却见林丰已拉开房门。门外护卫肃立如铁塔,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。她低头看着素笺上墨迹未干的“父皇亲启”四字,笔尖悬在半空,颤抖不止。
窗外传来战船起锚的号角声,苍凉悠长。远处海平线上,三艘挂玄色飞虎旗的战舰正破浪而来,船艏劈开的浪花在夕阳下翻涌成血色。
她忽然想起柳千仞教她第一式剑法时说的话:“剑尖所指,必是心之所向。可若心乱了,剑便成了割伤自己的刀。”
笔尖重重落下,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墨线。
此时洛城舰底层舱室,两个镇西军医官正俯身检查高桥显隆递来的“保证金清单”。清单末尾,一行蝇头小楷写着:“另附京都粮仓布防图三张,北门箭楼哨位轮值表七份,西郊马厩饲草存量明细一册。”
医官甲用镊子夹起其中一张布防图,对着舷窗透进的夕照眯眼细看。图纸边缘有处极淡的朱砂印——画着半片枯荷,正是大宗工部“天工阁”独门暗记。
医官乙忽然压低声音:“听说叶队刚才在黑潮水寨外滩,用三发子弹打穿了十七个海寇的咽喉链甲?”
“嗯。”医官甲将布防图折好塞进怀中,“王爷让咱们把这玩意儿,混在药材箱里运去前线。”
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舱门,吹动案头一摞新收缴的海寇密信。最上面那封信封上,火漆印赫然是只衔着稻穗的白鹭——大合皇室徽记。可当医官甲随手拨开信封一角时,露出的信纸却写着:“……霜刃营将于三日后子时焚毁富士山熔炉,届时请宗主速遣‘玄甲’接管……”
他手指顿住,慢慢将信封翻转。火漆印背面,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蚀刻在蜡层之下:“柳千仞绝笔”。
舱外号角声再次响起,比先前更急。医官乙抓起药箱往外冲,经过门口时踢翻了个竹筐。几颗滚圆的紫黑色药丸散落在地,其中一颗骨碌碌滚到墙角,撞在半截断剑上——剑身刻着“沧浪”二字,断口处凝着暗红锈斑。
合子不知自己写了多久。素笺已被墨迹洇透,她手腕酸麻得失去知觉,可笔尖仍在移动。当最后一个“儿”字收笔时,窗外暮色已沉成鸦青。
林丰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。他没看信,只将一枚冰凉的青铜鱼符放在她手边:“持此符可过三关十二哨。记住,子时前若不见黑潮水寨火起,这鱼符就会变成催命符。”
合子捏着鱼符,青铜棱角割得掌心生疼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
“怕。”林丰笑了笑,转身时月白袍角拂过门槛,“所以我让叶良才在你返程必经的‘千叠崖’埋伏了三天——他枪膛里只装一发子弹,专等你回头。”
合子霍然抬头,却见林丰已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攥紧鱼符冲到窗边,海面漆黑如墨,唯有远处几点渔火明灭。可就在她凝神搜寻时,千叠崖方向突然腾起一星微弱红光——像谁用针尖挑破了夜幕,渗出一滴血珠。
那光只亮了三息,便被潮水吞没。
她猛地转身扑向书案,抓起信纸疯狂揉搓。纸团在掌心越攥越紧,最终化作齑粉簌簌坠落。可当她摊开手掌时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墨染的纸鹤——双翼展开不足寸许,翅膀上用银粉勾着两道细线,正是沧浪剑第七式的起手式。
窗外海风骤急,卷起满室墨香。合子将纸鹤贴在唇边,轻轻呵了口气。薄翼微颤,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入沉沉黑夜。
她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哭腔,又像利刃出鞘的铮鸣。然后她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墨锭,用牙齿咬开油纸包,将漆黑如墨的膏体狠狠抹在脸上——左颊一道横痕,右额一撇竖笔,鼻梁正中一点浓墨,活脱脱画出半副狰狞鬼面。
当护卫推门进来时,只见内亲王合子端坐如初,手中握着那支狼毫,笔尖悬在半空,墨珠将坠未坠。她抬眼望来,瞳仁里映着舱顶摇晃的灯笼,明明灭灭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“告诉你们王爷,”她一字一顿,声音淬着冰渣,“就说合子……已把命押在千叠崖的石头缝里了。”
护卫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上前。直到舱门再次开启,林丰负手而立,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。他目光扫过合子脸上那半副墨画鬼面,忽然颔首:“好。柳先生没看错人。”
合子将手中狼毫狠狠掷向地面。笔杆撞在青砖上迸裂,墨汁溅成一朵绽开的黑莲。
“现在,”她抹去唇边墨渍,露出底下殷红如血的本色,“带我去见高桥显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