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林丰忽然低笑一声:“靖海……原来是他。”
他取过案上镇纸,是一方沉甸甸的玄铁镇纸,雕作奔马形状,马鬃飞扬,四蹄腾空,底座铭文依稀可辨:“永昌三年,工部尚书林琰敬献。”
林琰——林丰生父,二十年前因谏阻天皇扩征海寇、耗尽国帑修筑‘浮海宫’,被削职流放,死于西陲瘴疠之地。
那柄断剑上的“靖海”二字,正是当年林琰任兵部侍郎时,亲手为首批海寇水师所题的营训。
林丰指尖抚过镇纸马鬃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传令叶良才——不必再寻什么将领了。让他把那柄断剑,连同红绸、火药、狼烟筒,一起送回洛城舰。我要亲自验看。”
温剑领命而去。
舱内重归寂静。
林丰独自立于窗前,江风拂动他玄色袍角,猎猎如旗。
他凝望远方水天相接处,那里,一轮残阳正缓缓沉入波涛,将整条大江染成赤金色。浪尖跳跃着碎金,仿佛无数细小的刀锋,在暮色里无声闪亮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,父亲站在枯骨原上,赤脚踩着滚烫黄沙,手中拄着一根削尖的胡杨枝,指着地下某处,对他微笑:“丰儿,水在下面。人听不见,但马能嗅到——你听,它在跳。”
当时他不信,问:“爹,马怎么听水?”
父亲只将胡杨枝插进沙地三寸,须臾,沙面微微颤动,细沙簌簌滑落,露出底下湿润深褐的泥土。
林丰闭上眼,耳畔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——不是江涛,不是马蹄,而是大地深处,水脉奔涌的搏动。
三日后,大合京都紫宸殿。
天皇未着朝服,仅披素白常服,端坐于丹陛之下。殿内无香无乐,唯有一张乌木长案,案上摊开一卷素笺,墨迹未干,犹带潮气。
高桥显隆跪于阶下,双手高举诏书,额头触地,肩背绷紧如弓弦。
殿角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忽然,殿外传来一声鹰唳,凄厉穿云。
一只灰羽苍鹰破空而至,利爪钩住殿脊鸱吻,振翅一抖,落下三根尾羽,直直插进诏书纸面,羽根犹在颤动。
高桥显隆浑身剧震,却不敢抬头。
天皇缓缓抬起手,枯瘦手指抚过鹰羽,指尖停在那“废”字上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哑声开口,音如朽木刮过青砖:
“拟诏。”
“准。”
“即日颁行。”
诏书落印之时,洛城舰甲板上,林丰正蹲身检查一具刚拆解的重机枪部件。阳光落在他指节粗粝的手背上,映出几道新鲜擦伤。
叶良才蹲在他身旁,递上一块麂皮:“王爷,西南卫城那边来了消息,陈砚舟已按您吩咐,在城隍庙前竖起石碑,碑文只刻两行字——‘丰济渠,始凿于永昌三十年秋;镇西军,自此为民筑基。’”
林丰接过麂皮,仔细擦拭枪管内膛,头也不抬:“让他把碑立在渠首。”
“啊?渠首还没挖呢。”
“那就先挖一尺。”林丰终于抬眼,目光灼灼,“告诉陈砚舟——碑立下去,渠就得流起来。百姓的眼睛,比谁都亮。”
叶良才怔了怔,忽而咧嘴一笑,重重应道:“喏!”
风掠过甲板,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。远处,第一缕春汛的江水正浩荡东去,浑浊中裹着新生的泥腥气,奔涌不息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西北卫城南市街口,那辆曾载着三百七十二卷竹简的青帷马车,已被拆去车辕,改作临时书棚。几个识字的镇西军老兵正教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描红,粉笔写的是同一个字:
“水”。
笔画简单,却力透纸背。
棚顶斜斜挂着一块旧木牌,墨迹淋漓,不知何人所书:
“丰字学堂”。
棚外,一队镇西军新兵扛着铁锹列队走过,锹尖挑着新伐的柳枝,枝头嫩芽初绽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风过处,柳枝拂过学堂木牌,沙沙作响,宛如低语。
那声音很轻,却分明是: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