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涟漪中心,缓缓升起一面青铜古镜。镜面蒙尘,却映不出任何人的脸,只有一片混沌雾气。镜框边缘,密密麻麻刻着小字,字字皆是生辰八字——数不清多少个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堆砌如山。
青林瞳孔骤缩:“这……这不是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指着镜框最下方一行新刻的字——墨迹未干,犹带血气:
【周时阅,戊寅年三月十七,寅时生】
旁边,还有一行稍浅的刻痕:
【殷云庭,丙子年冬至,子时生】
“王爷……门主……”青木嗓音沙哑,几乎不成调。
陆昭菱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惊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冰凉的笑。
她抬手,轻轻抚过镜面混沌的雾气,指尖所过之处,雾气竟如雪遇阳,悄然退散。
雾散之后,镜中映出的,不是他们的脸。
是一片滔天火海。
火海中央,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塔拔地而起,塔尖直刺穹顶,塔身缠绕着无数锁链,锁链另一端,深深扎进大地——而每一根锁链上,都吊着一个模糊人影。人影无声挣扎,面容被烈火吞噬,唯余一双双空洞的眼睛,齐齐望向镜外。
其中一根最粗的锁链上,吊着两个格外清晰的身影。
左边那人玄衣染血,腰间悬着一柄断剑,剑穗已焦黑;右边那人青衫素净,手中判官笔断裂,笔尖滴落的墨,落在火中竟燃起幽蓝火焰。
“他们在塔里。”陆昭菱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,“塔名‘锁魂’,锁的是功德,困的是魂魄。那些锁链……是用被炼化的功德金光搓成的。”
盛三娘子死死盯着镜中火海:“那我们怎么进去?”
陆昭菱收回手,掌心血迹已干,凝成暗红薄痂。
“不急。”她望向忘川渡门内幽深水道,水面平静如墨,倒映着上方幽蓝灯焰,“镜渊三渡,忘川只是第一渡。后面还有‘业火渡’、‘归墟渡’。每渡一道,锁魂塔就降一重,塔中人离魂飞魄散,就少一分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青木青林苍白的脸,最后落在盛三娘子写满焦灼的眉眼上。
“但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抬起左手,缓缓摊开掌心。那里,方才被金菱笔刺破的伤口,竟在幽蓝灯焰映照下,泛起一丝极淡、极柔的金色微光。
“我的功德,还没被滤干净。”
盛三娘子呼吸一滞。
陆昭菱看着那点金光,忽然问:“三娘子,你信不信命?”
盛三娘子一愣,随即苦笑:“以前信。后来段郎死了,我就觉得,命若真有,也该是块烂泥,任人揉捏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陆昭菱指尖轻触那点金光,金光微颤,竟如活物般,顺着她指尖蜿蜒而上,缠绕至腕间,像一道温顺的金线,“我觉得,命不是泥,是线。有人想把它剪断,有人想把它打结,可只要这根线还连着,就总有一头,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她抬眸,目光如淬火寒星,直直看向盛三娘子:“所以,你愿不愿意,跟我一起,把这根线,拉得再长一点?”
盛三娘子怔住。
火光在她眼中跳动,映出陆昭菱苍白却挺直的脊背,映出青木青林咬紧的牙关,映出忘川渡门内那面刻满生辰的青铜古镜——镜中火海翻涌,锁魂塔影幢幢,而塔尖之上,隐约可见一道极淡、极细的金线,正从塔顶垂落,飘摇不定,却始终未曾断裂。
那金线的另一端,分明连着此处,连着陆昭菱掌心,连着……她自己的心口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段郎不是死于山匪之手。
是死于这场局。
死于有人想炼邪器,需取至纯至烈的“执念”为引——而段郎与她的爱,便是世间最烈的执念之一。
她一直恨自己没能护住段郎。
可原来,从一开始,她就是这盘棋里,最重要的一颗子。
盛三娘子慢慢抬起手,不是擦泪,而是用力抹过自己左眼眼角——那里,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。
“大师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却字字如钉,“我信你。”
话音落,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刀,刀锋在幽蓝灯焰下泛着冷光。
“段郎的仇,我亲手报。”
刀尖一转,毫不犹豫,狠狠刺向自己右掌心!
鲜血喷涌而出,她却面不改色,将血掌重重按在忘川渡门框上那朵金莲阵图中心!
“轰——”
金莲骤然亮起,比先前强烈十倍!金光如潮水奔涌,顺着门框骸骨疯狂蔓延,所过之处,那些刻着生辰八字的镜框文字,竟如遭烈火炙烤,“滋滋”作响,墨迹翻卷、焦黑、剥落!
青铜古镜剧烈震颤,镜中火海翻腾更甚,锁魂塔影摇晃欲坠!
而就在这金光暴涨的刹那——
陆昭菱掌心那点微光,倏地暴涨,化作一道金虹,直射镜中火海!
金虹所至,火势竟如被无形巨手扼住,猛地一滞!
火海中央,那根垂落的金线,仿佛被注入生机,猛地绷直,金光大盛,竟在塔尖之上,撑开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缝!
裂缝之后,隐约可见一线天光。
盛三娘子看着那道天光,血流不止的右手,却慢慢握成了拳。
她知道,那不是出口。
那是……刀锋出鞘的第一道寒光。
而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她抬眼,望向陆昭菱。
陆昭菱正凝视着镜中裂缝,唇角微扬,那笑意却冷冽如霜。
“好了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重得如同擂鼓,“第一渡,过了。”
“接下来——”
她转身,金菱笔尖滴落一滴血,落在忘川水面。
血珠未散,水面却已悄然沸腾。
“该去烧一烧,那把业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