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一围没有拉住阿梁。
阿梁已经走到了一堆石雕前面,还缓缓弯腰,去倾听是哪一个石雕在发出声音。
陆家四鬼下意识跟了过去。
“看看这些石雕值不值钱,不然搬几尊回去给岳叔交差......”
阿梁这个时候神智有点儿恍惚。要不是因为恍惚,他肯定是不敢自己走到这些石雕旁边的。这个墓葬之地已经让他们胆寒心惊了,能赶紧跑肯定赶紧跑。
但他现在就是有些恍惚,所以意识就很迟钝,钝感到他都不知道害怕了。
那声音好像在吸引着......
盛三娘子脚下一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那声音太真了——不是幻听,不是回响,是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、她曾枕着入眠千百次的嗓音。段郎说话时喉结微动,右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,正随着他轻笑微微颤着;他左手搁在案边,无名指上还戴着她亲手编的草环,褪了色,却仍牢牢缠在指根,像一道不肯松开的誓约。
她想扑过去,可身子被钉在原地,连指尖都动不了。
那只眼睛还在转,越转越慢,越慢越沉。她眼底浮起一层水光,不是泪,是雾——灰白的、粘稠的、裹着甜腥气的雾。雾里有琴声,断断续续,是段郎最爱弹的《凤求凰》变调,弦音喑哑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三娘子,过来。”段郎又唤她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,三声,笃、笃、笃。
盛三娘子喉头一滚,下意识抬脚——
“别动!”
陆昭菱的声音像一道金刃劈进来,不是喊,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来的,带着血气。
盛三娘子腿一僵,脚踝处猛地一烫——是陆昭菱用金菱笔尖点在她命门穴上,灼得她一个激灵,眼前灰雾“嗤”地散开一道口子。
就这一瞬,她看见软榻上的段郎笑了。
不是温柔的笑。
是嘴角斜扯上去,眼尾拉出两道刀锋似的细纹,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,黑得发亮,亮得瘆人。他右手忽然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——那里没有皮肉,只有一团蠕动的、湿漉漉的暗红筋络,正随着他手腕转动,缓缓拧成一道符形。
“幻心咒……”陆昭菱喘着气,声音嘶哑,“是‘蚀心镜’。”
盛三娘子浑身一抖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她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象,是镜中投射的“执念之影”——以她心底最深最痛的牵挂为饵,借蚀心镜反照人心,再把执念炼成钩子,钩住魂魄,拖进镜渊永堕轮回。
她猛地闭眼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不能看,不能听,不能想段郎的眉眼、声音、温度……可越不想,那些画面越往脑子里钻:他指尖拨弦时溅起的微光,他替她挽发时袖口沾的桂花香,他死前最后一句呢喃——“等我回来”。
“大师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段郎他……不是被山匪杀了么?尸骨都……都收不全……”
“所以才最凶。”陆昭菱低声道,金菱笔尖凝起一点金芒,在盛三娘子后颈飞快画了一道镇魂符,“执念未散,尸身不全,怨气便不泄。这镜渊专食这类残魂,吸够了,就能化形骗人——它现在,是在把你当养料。”
话音未落,那堵墙上的漩涡猛地一缩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仿佛骨头错位。漩涡中心那只眼睛倏地爆开,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“嗖”地射出,直扑盛三娘子天灵盖!
“青木!”陆昭菱厉喝。
青木早有准备,白玉发簪横扫而出,簪尖撞上黑线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!火星四溅中,黑线被震得一滞,却未断,反而像活蛇般顺着簪身往上攀爬,眨眼间已缠到青木手腕,刺入皮肉——
“呃!”青木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瞬间青紫,血管凸起如蚯蚓,皮肤下似有东西在游走。
“青林!”陆昭菱再喝。
青林早擎匕首在手,一刀斩向青木腕上黑线!匕首削过,黑线应声而断,断口处却喷出一股黑血,腥臭扑鼻。青木手臂青紫退去大半,却猛地抽搐起来,双目翻白,喉间咯咯作响,嘴角溢出白沫。
“是尸蛊!”盛三娘子失声,“镜渊养的噬魂蛊!”
她话音未落,地上那截方才掉落的尸骨暗器突然“咔嚓”裂开,一只巴掌大的灰白蜈蚣从中钻出,甲壳泛着幽绿磷光,百足齐动,直扑青林面门!
青林匕首来不及收回,只能仰头后仰——蜈蚣擦着他鼻尖掠过,带起一阵阴风,吹得他睫毛狂颤。他余光瞥见蜈蚣腹下竟生着一张模糊人脸,正是段郎的脸!那脸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细密锯齿……
“孽障!”陆昭菱忽地将金菱笔倒转,笔尖狠狠扎进自己左掌心!
鲜血涌出,她竟用血在空中疾书——不是符,是字:【赦】。
血字悬空,金光暴涨,如一轮小日炸开!光芒所及之处,灰雾尽散,蜈蚣惨叫一声,甲壳寸裂,人脸扭曲溃烂,百足齐断,簌簌落下,化作一滩脓水。
可陆昭菱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身子晃了晃,差点栽倒。
盛三娘子一把扶住她:“大师!你……”
“血敕……比符更耗元气。”陆昭菱咬着牙,额头冷汗涔涔,“但能破镜渊最阴毒的‘心蛊引’……它刚才是想借青林的眼睛,把蛊种进你心里。”
盛三娘子后怕得指尖发麻。若非陆昭菱反应快,此刻她怕已神志全失,沦为镜渊傀儡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她盯着那堵墙,漩涡已消失,墙面光滑如镜,映出他们四人狼狈身影:她满脸泪痕,陆昭菱唇色发青,青木瘫坐喘息,青林握匕首的手抖得厉害。
“墙没关。”陆昭菱抹了把掌心血,声音虚弱却笃定,“蚀心镜的漩涡是活的,它撤了,说明我们破了第一重‘心劫’。门,就在镜后。”
她抬手,用沾血的指尖在镜面中央轻轻一点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镜面漾开涟漪,如水波荡开,涟漪中心,缓缓浮出一道窄门轮廓——门框由骸骨拼成,门楣上悬着一盏琉璃灯,灯焰幽蓝,灯罩上刻着三个字:【忘川渡】。
门开了。
一股温润水汽扑面而来,混着莲花清气,与方才尸寒腐臭截然不同。
盛三娘子怔住:“这……是忘川?可忘川该是黄泉路上的河啊……”
“不是真忘川。”陆昭菱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门楣,“是仿的。有人用九十九具童男童女的脊骨为梁,七十二对鸳鸯的肋骨为柱,在叠山秘境深处,硬生生‘造’了一段假忘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造这假河的人,想渡的,从来不是亡魂。”
青木艰难起身,扶起青林,哑声问:“那……渡谁?”
陆昭菱没答,只抬手,将掌心未干的血抹在门框一根骸骨上。
血渗入骨缝,那截骨头竟泛起微弱金光,光晕蔓延,一路向上,照亮整扇门——骸骨缝隙里,赫然嵌着细若发丝的金线,纵横交错,织成一幅巨大阵图。
“渡功德。”她终于开口,字字清晰,“用童骨鸳骨造桥,用蚀心镜摄心,用尸寒骨刺冻魄……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‘滤’掉闯入者身上最精纯的功德金光。金光被滤出来,汇入这假忘川,再顺着阵图,流进秘境最深处——那里,有人在炼一件东西。”
她指尖划过阵图中心,那里金线最密,盘绕成一朵将绽未绽的莲形。
“一件……需要至纯功德,才能彻底炼成的邪器。”
盛三娘子浑身发冷:“谁敢炼这种东西?就不怕天雷劈死?”
“不怕。”陆昭菱望着那朵金莲,眸色幽深,“因为炼器的人,已经把自己炼成了‘器’的一部分。”
话音落,忘川渡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。
哗啦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水底浮了上来。
四人齐齐屏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