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清叱炸响。
金光破空而来,一道符纸凌空燃起,火舌舔舐黑雾,发出滋滋声响。陆昭菱不知何时已挣脱盛三娘子背负,踉跄上前,左手掐诀,右手金菱笔疾书,笔尖拖曳金芒,在空中划出一道“断”字真言。
“斩因果,断执念,破幻渊!”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上,火势暴涨三尺,瞬间劈开盛三娘子与段郎之间那根黑线。
“嗤——”
黑线断裂,段郎身形一晃,脸上笑意骤然凝固,随即寸寸龟裂,如瓷面崩解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、蠕动不休的黑色蛊虫。那些虫子齐齐转向陆昭菱,振翅欲扑。
“走!”陆昭菱反手将符纸拍向盛三娘子后心。
盛三娘子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眼前幻象轰然坍塌。她跌坐在地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中衣,左手指尖尚有灰白石粉,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半截白蛆——可那腐烂只维持了一瞬,便如潮水退去,血肉复生,唯余钻心剧痛与彻骨寒意。
“大师……”她哑着嗓子,抬头看向陆昭菱。
陆昭菱却已转身,金菱笔尖悬停于半空,笔锋颤抖,额角青筋暴起。她看着那堵墙——墙面上的漩涡早已消失,只剩一片平滑石壁,可石壁正中,赫然浮现出一行血字,字迹与符纸上一模一样:
盛昭宁,折寿廿载,换段沉舟一缕假魂。
“这不是幻境。”陆昭菱声音沙哑,“这是……契约。”
青木扶着青林上前,青林脸色惨白如纸,却死死盯着那行血字:“王妃,这字……像是刚写上去的。”
陆昭菱点头,金菱笔尖缓缓下移,在血字下方,虚空书写:“契成三载,魂蚀三分;契满廿载,命归无痕。”
笔锋落处,血字竟微微发亮,仿佛回应。
盛三娘子浑身发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陆昭菱收回笔,疲惫地闭了闭眼,“因为签契的,不是你,是你心底那个‘以为段郎还活着’的念头。人心执念太重,便成契引。这叠山秘境,专食此物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盛三娘子惨白的脸:“你三年来供奉的,从来不是段郎。是你自己不肯放下的那口气,那点不甘,那份‘我若死了他就真没了’的偏执。这秘境,把它具象化了,喂养它,壮大它,再用它反噬你。”
盛三娘子嘴唇翕动,说不出话,只觉胸腔空荡荡,仿佛被挖走了一块肉。
“所以……段郎真的死了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
陆昭菱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他三年前,确已魂散。但魂散之前,他做了两件事——第一,将最后一缕残念封入你送他的铜钱;第二,写下这份契书,以你执念为墨,以你阳气为纸,把你绑在他‘活’的幻梦里。”
她看着盛三娘子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,缓声道:“他不想你死。可他更怕你忘了他。所以他选了个最狠的法子:让你活着,日日想着他,痛着,悔着,疯着——这样,他就永远活在你心里,比真活着,还鲜活。”
盛三娘子呆坐原地,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干涩、破碎,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她抬起手,慢慢解下腰间佩剑,横在膝上。剑鞘古朴,剑穗褪色,正是当年段郎赠她的那一把。
“大师,”她声音平静下来,竟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,“能帮我一件事么?”
陆昭菱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……烧了这把剑。”盛三娘子指尖抚过剑鞘,“连同那枚铜钱,一起烧。灰,撒进叠山最北面的忘川涧。那里水冷,流得急,什么也留不住。”
陆昭菱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盛三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抬头,望向那堵石墙:“段郎,我信过你。爱过你。恨过你。现在……我放过你,也放过我自己。”
话音落,她抽出长剑,剑身寒光凛冽,映出她眼中最后一滴泪,未落,已蒸干。
“走吧。”她收剑入鞘,站起身,脊背挺直如松,“前面,还有路。”
陆昭菱看着她,忽然道:“你刚才……被幻境困住时,我画的‘断’字符,其实没劈开因果线。”
盛三娘子脚步一顿。
“真正断开它的,是你自己。”陆昭菱微笑,“当你喊出‘段郎,我放过你’那一刻,你心底那个执念,才真正松开了手。”
盛三娘子怔住,随即,眼底有什么东西,终于彻底碎了,又悄然重组。
她没再说话,只朝陆昭菱郑重一礼,而后转身,抬手,掌心贴上石壁。
这一次,没有漩涡,没有眼睛,没有段郎。
石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,幽光自内渗出,照见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,阶旁青铜灯盏次第亮起,焰心幽蓝,摇曳如泣。
“走。”盛三娘子率先迈步,“这次,我不再回头。”
青木背着青林跟上,陆昭菱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堵墙——墙上血字,正在缓缓淡去,如同被时光之水冲刷,终将不留痕迹。
她抬手,指尖一抹,金菱笔尖悄然凝出一点金芒,轻轻点在盛三娘子后颈——那里,一道极淡的黑气正悄然弥散,如游丝,似叹息。
“别怕。”陆昭菱声音很轻,“你烧了剑,就等于烧了枷锁。往后余生,盛昭宁,只为自己活。”
石阶深处,风声呜咽,似有无数亡魂低语,又似有人在远处,轻轻吹起一支断笛。
笛声悠长,渐行渐远,终至杳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