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三娘子没回头，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：“大师，你疼的时候，我比你疼十倍。”

陆昭菱心头一热，几乎哽住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吸入肺腑，竟带出一丝铁锈味——是血气，更是渊气开始侵蚀她的五脏六腑。她不再犹豫，左手猛地探出，抓住盛三娘子右腕，五指如钩，精准扣住她腕骨内侧一道淡青色脉络——那是鬼修命门所在，也是她亲手为盛三娘子点化的“归真穴”。

“青木！”她厉喝，“罗盘给我！”

青木毫不犹豫抛出罗盘。陆昭菱凌空一抄，罗盘入手刹那，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，狠狠刺向自己左腕三寸！

“嗤——！”

皮开肉绽，鲜血喷涌而出，尽数溅在罗盘天权星位之上。那枚朱砂星点瞬间吸饱鲜血，爆发出刺目金光，竟将整个巷道映得如同白昼！金光所及之处，水幕上那些扭曲人脸纷纷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，面孔崩解，化作缕缕黑烟消散。

陆昭菱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额角冷汗涔涔而下，却仰起头，直视水幕，唇齿开合，吐出三句古音：

“吾奉太上敕——”

第一遍，金光暴涨，水幕剧烈震荡，涟漪化作狂涛！

“镇此万劫渊——”

第二遍，陆昭菱左腕伤口处血流骤止，反涌出丝丝缕缕银白雾气，缠绕罗盘，凝成一道虚幻符箓，缓缓沉入水幕。

“——敕！”

第三遍出口，她嗓音已裂，却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的决绝。

水幕轰然炸裂！

并非破碎，而是向内坍缩，如一个巨大黑洞骤然闭合！所有涟漪、人脸、阴风、尸寒，尽数被抽离、压缩、吞噬！巷道内温度陡然回升，青砖上霜晶簌簌融化，滴答作响。

死寂。

唯有陆昭菱粗重的喘息，和盛三娘子急促的心跳。

青林瘫软在青木背上，抖得像筛糠，却死死盯着前方——水幕消失之处，赫然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石阶两侧，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青铜灯，灯焰幽蓝，静静燃烧，映出石阶尽头一扇半开的乌木门。门缝里，透出暖黄烛光。

“到了……”青林喃喃。

盛三娘子却忽然转身，一把抱住陆昭菱。力道之大，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她脸颊贴着陆昭菱冰凉的额头，声音嘶哑颤抖：“大师，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
陆昭菱想笑，牵动嘴角却只尝到满嘴腥甜。她抬手，用尚存温度的指尖，轻轻擦去盛三娘子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——那是鬼修极少流出的、带着微弱金芒的泪珠，落在青砖上，竟“嗤”地一声，蒸腾起一缕白烟。

“哭什么？”她声音虚弱，却含着笑意，“你忘了？你可是我陆昭菱养出来的鬼……最漂亮，最厉害，最不许哭的鬼。”

盛三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，更紧地搂住她，仿佛稍一松手，怀里的人就会化作轻烟散去。

青木默默拾起地上那几粒冻碎的药丸，碾成粉末，混着自己舌尖渗出的血，抹在青林冻得发紫的唇上。青林打了个哆嗦，缓过一口气，忽然指着石阶上方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淡金色文字，如烟似雾，缓缓流转：

【渡渊者，三魂去一，七魄留二。生者负殇而入，死者持光而归。】

青林瞳孔骤缩：“三魂去一……大师她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陆昭菱已轻轻推开盛三娘子，扶着她肩膀站直身体。她左腕伤口已被一道淡金色符纹覆盖，血止住了，可那符纹边缘，正悄然洇开一抹极淡的灰败之色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，无声蔓延。

她低头看了看，又抬眸，目光扫过盛三娘子通红的眼，扫过青木紧绷的下颌，扫过青林惊惶的脸，最后落回那行金文上，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、极静、极笃定的弧度。

“去一魂，换你们全须全尾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却重如千钧，“值。”

盛三娘子喉头滚动，最终只是伸出手，牢牢握住陆昭菱冰凉的手。十指紧扣，鬼气与人血交融之处，竟隐隐泛起微弱金光。

青木收起罗盘，背上青林，率先踏上石阶。青铜灯焰在他经过时，齐齐跃动，仿佛在向闯入者致意。

陆昭菱任由盛三娘子搀扶着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扇半开的乌木门。烛光越来越亮，暖意拂面，可她左腕符纹下的灰败，正悄然爬向小臂。

门内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笑意的低语，像是谁在黑暗里，等了太久太久——

“阿菱，你终于……来取你的‘功德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