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脸痛苦扭曲,发出无声嘶吼,周身黑气被蓝火舔舐,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琉璃质地——竟是无数细小骸骨熔铸而成的壳!
“盛三娘子,”陆昭菱侧首,“你之前灭的鬼魅,是不是都带着这种琉璃壳?”
盛三娘子喘息稍定,点头,声音仍沙哑:“……是。它们被碾碎时,骨头会发光,像烧红的琉璃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陆昭菱目光如刃,刺向通道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“这地方,根本不是什么陵寝。是座炼魂窑。有人把数百年间枉死的冤魂,用禁术压进地脉,借阴煞之气反复淬炼,炼成‘魂晶’——那些鬼魅,不过是魂晶溢出的渣滓。真正的‘根’,还在最底下。”
青木心头一沉:“王爷他们……”
“恐怕早已被拖入窑心。”陆昭菱打断他,金菱笔尖血痕未干,她抬手,将笔尖最后一滴血,抹在青林额心,“你身上符咒未全,此刻最易被怨气钻空子。青木,护好他。”
青木肃然颔首,匕首横于胸前,目光如鹰隼扫视四方。
陆昭菱却转身,直面盛三娘子,声音放轻:“阿婆,你还能撑多久?”
盛三娘子抬手,指尖拂过自己完好如初的眉梢,指尖微微发颤,却笑了一声:“大师给的符,烫得我骨头都在唱歌。撑到您把那‘根’挖出来,绰绰有余。”
陆昭菱点头,不再多言,只将金菱笔倒转,笔尾狠狠叩击自己后颈脊椎第三节——“咔”一声脆响,她身形微晃,唇角沁出一缕鲜红,却立刻被她抬袖拭去。再抬头时,双眸深处竟浮起两簇幽暗火苗,瞳孔边缘泛起金边,如古佛燃灯,庄严而凛冽。
“青木,青林,跟紧我。”她迈步向前,靴底踏在那层琉璃骸骨之上,发出清越铮鸣,“阿婆,你守我后背。若见黑雾聚而不散,便吞;若见琉璃碎而复生,便焚。记住,此地不惧阳火,唯畏心火——你修的,正是这心火。”
盛三娘子躬身,姿态恭谨如初入陆家时:“遵命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黑暗骤然翻涌,如同沸腾的墨汁,从中缓缓升起一尊巨大石像——非佛非神,面目模糊,唯有一双空洞眼窝,内里两点幽绿磷火,明明灭灭。石像胸口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深处,层层叠叠,全是凝固的、半透明的琉璃瓣,每一片琉璃瓣上,都浮现出一张痛苦的人脸,无声呐喊。
青林手中夜明珠光芒猛地一跳,映照出石像底座刻着四个阴刻大字:永镇幽冥。
“永镇?”陆昭菱冷笑,金菱笔尖血光暴涨,“镇不住的,从来都不是幽冥。”
她一步踏出,靴底碾碎一片琉璃骸骨,清脆声响在死寂中炸开,宛如惊雷。
石像眼窝中幽绿磷火骤然暴涨,两道绿焰如箭射出,直取陆昭菱双目!青木匕首急挥,寒光织成密网,却见那绿焰撞上刀锋,竟如活物般一分为二,绕过刀网,速度更快!
盛三娘子身影一闪,已挡在陆昭菱身前。她张口,一道赤金色火焰自喉间喷出,不灼不烈,却精准无比,将两道绿焰尽数裹入其中。绿焰在金焰中挣扎扭动,发出凄厉尖啸,不过三息,便化作两粒漆黑砂砾,簌簌坠地。
“阿婆,”陆昭菱的声音穿透火焰,“别烧太狠。留着火种,待会儿,要点灯。”
盛三娘子喉间金焰微敛,点头,鬓角一缕青丝已被余烬燎得卷曲发黑。
陆昭菱不再停留,金菱笔凌空疾划,笔锋所至,空气撕裂,竟浮现出一道道半透明的、泛着金光的古老篆文——非符非咒,却是某种失传已久的“镇狱契文”。每一道契文浮现,石像胸口琉璃瓣便震颤一分,其上人脸表情愈发狰狞。
青林看得心惊肉跳,却见王妃笔势越来越慢,每一划都似有千钧重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呼吸粗重。青木察觉不对,低声道:“王妃?”
“无妨。”陆昭菱齿缝里迸出两字,笔尖血光却陡然黯淡三分,“这契文……需以功德为引。我借的,是王爷当年救下三百流民的善念;是青音在西南教孩童识字的烛火;是青宝给冻毙野狗裹草席的慈悲……”
她声音渐低,却字字如锤,砸在青木与青林心上。
青林突然想起,王爷书房暗格里,曾有一本泛黄册子,密密麻麻记着历年赈粮、修桥、施药的账目,末页一行小楷:功不计,德不彰,但求心安。
原来,王妃借的,是他们所有人的光。
石像胸口琉璃瓣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第一道细纹。纹路蔓延,如蛛网扩散,其上千万张人脸,同时张开了嘴——
这一次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不是嘶吼,不是哀鸣。
是齐声诵经。
梵音低沉,浩荡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绝对的秩序感,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律令。
陆昭菱笔尖血光骤然炽盛,她猛地抬头,眼中金焰暴涨,直视石像空洞眼窝:“你镇幽冥?谁给你的资格!”
金菱笔尖,最后一道契文,轰然落笔!
整座石像,从胸口裂纹处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