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三娘子看得心惊肉跳,忽见青林眼角滑下一滴泪,混着黑血滚落,砸在玉匣边缘,竟“滋”地一声腾起一缕青烟。她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他魂魄里……有东西在烧!”
陆昭菱喘息微促,金菱笔终于停驻。她指尖拂过青林胸前那幅金痕符阵,符纹光芒渐敛,却未熄灭,反而沉入皮肉,化作七点隐光,如星辰烙印。她指尖一捻,将青林腕上那截残符揭下,就着自己掌心血,就地补全最后一笔。残符顿时焕然新生,朱砂流转,竟自动飞起,贴在青林心口金符正中,严丝合缝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闷响自青林体内炸开。他浑身黑血骤然沸腾,蒸腾成浓稠黑雾,雾中浮出数十条扭曲黑影,皆是鬼草根须所化怨灵!它们尖啸着扑向陆昭菱,却被她心口一点金光震得寸寸崩解——原来她早将一道护身金符封在衣襟内衬,此刻借青林反噬之力催发,金光如网兜住怨灵,瞬息炼化。
黑雾散尽,青林呼吸平稳下来,肤上血痂龟裂脱落,露出底下新生粉嫩的皮肉。虽仍虚弱,却已无性命之忧。
陆昭菱终于松手,踉跄后退半步。青木慌忙扶住她臂弯,触手一片冰凉。她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内侧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竟浮出七道细若游丝的墨色草纹,正沿着血脉缓缓爬行,每爬一寸,她脸色便黯一分。
盛三娘子瞳孔骤缩:“鬼草……反噬?!它认出你血里有青林的命契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它要借我的命,续青林的命。”陆昭菱扯了扯嘴角,竟笑了,“倒也算……公平。”
她抬手,指尖抚过青林额角新愈的皮肉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可青林这条命,是我陆昭菱的。它想借,得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忽然并指如刀,狠狠划过自己左腕!血线迸溅,不落于地,反被她掌心吸住,凝成一颗赤红血珠。她指尖一点,血珠飞向青林眉心,悬停不动。血珠表面浮现金纹,竟与青林心口符阵遥相呼应——她竟以自身为炉鼎,将鬼草反噬之力,生生转嫁为青林续命的薪火!
青木双膝一软,彻底跪倒,额头抵地,肩背剧烈颤抖。盛三娘子捂住嘴,泪水无声滑落,手中手持镜映出陆昭菱苍白如纸的脸,也映出她腕上七道墨纹正被血珠金光寸寸灼烧、消融。
就在此时,远处鬼草丛突然剧烈翻涌,如海浪劈开。一道玄色身影踏草而来,袍角翻飞,足下鬼草尽伏如臣。他手中拎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铃,铃舌早已不见,只余铃身嗡嗡震颤,声如龙吟。铃身缝隙里,嵌着几缕枯槁黑发——正是青林被鬼草吞噬时脱落的。
殷长行来了。
他目光扫过青林心口金符,又掠过陆昭菱腕上未消的墨纹,最后落在她苍白的唇上。他未言语,只将手中断铃掷于地面。铃铛撞地刹那,整片鬼草平原轰然震颤,所有鬼草如遭雷殛,齐齐枯萎蜷缩,露出下方黝黑泥土。泥土缝隙里,竟钻出点点莹白嫩芽——是三须虫喜食的净心草。
“王妃。”殷长行俯身,拾起陆昭菱滑落的金菱笔,指尖在笔杆上一抹,笔尖金光暴涨,“您画的符,缺最后一笔。”
他执笔,蘸取陆昭菱腕上未干血迹,在她眉心一点。金光炸开,如朝阳初升。陆昭菱腕上墨纹应声寸断,化为飞灰。她眼前发黑,却听见殷长行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:“往后,您命格里的每一道伤,我都替您记着。一笔,不多,不少。”
盛三娘子怔怔望着殷长行垂眸为陆昭菱包扎的手势,忽然想起幽冥深处他曾说过的话:“功德非施舍,是债。王妃欠的,我来讨;我欠的,她来还。”
风穿草隙,拂过青林新愈的额角,拂过陆昭菱眉心未散的金痕,拂过殷长行玄袍翻飞的袖口——那里,一道极淡的墨色草纹正悄然浮现,如胎记,如誓约,如无人知晓的,另一笔未落的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