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,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他锃亮的皮鞋尖,他没动,只是盯着陆泽走远的方向,像一尊被冻僵的石像。老拐垂手立在一旁,右颊高高肿起,嘴角裂开一道细缝,渗着血丝,却不敢抬手去碰——他知道老板此刻最恨的不是伤,而是晦气。
“上艮下坤……群阴剥阳?”殷鹏忽然低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刮过铁板,“他倒真敢说。”
他缓缓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只黑檀木盒,盒盖掀开,里头盘踞着一条通体乌青、鳞片泛着幽蓝冷光的赤链蛇,蛇首微昂,信子吞吐如针尖颤动。这是他供在佛龛后暗格里的“镇运半仙”,每逢重大生意前必以处女指尖血喂养三日。今早出门前,他还亲手点了三炷沉香,默念《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》全文一遍。
可陆泽那几句话,像锈蚀的刀,割开了他这些年精心构筑的运势结界。
“老拐。”殷鹏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,“查陆泽。不是查他教什么课、住哪栋楼——是查他祖上三代,查他出生时辰八字,查他母亲分娩时接生婆姓甚名谁,查他小学毕业照背后有没有被人用铅笔写过‘夭’字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蛇首,“再查黄姝——她妈生她那天,是不是难产?是不是凌晨三点零七分?是不是胎盘滞留?是不是……她妈临盆前最后一口饭,吃的是不是韭菜馅饺子?”
老拐喉结滚动,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欲走,却被殷鹏叫住:“等等。”
殷鹏从车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去:“给汪癞子送去。就说……外甥女跳得好,舅舅该高兴,别总躺着装死。让他把腿养利索了,初七我请他吃蛇羹——用活蛇现杀,热汤浇下去,蛇还在碗里打转呢。”
老拐接过信封,指尖触到纸面底下硬物轮廓——是一张存单,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。
殷鹏没再说话,只仰头望向礼堂穹顶上尚未撤下的彩带。红黄蓝三色在暮色里褪成灰调,像凝固的血痂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家具城拆迁那晚,自己蹲在废墟瓦砾堆上数砖头,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块时,一只黑猫从断墙后窜出,左眼瞎,右爪缺两趾,却叼着半截烧焦的桃木符朝他摇尾巴。他当时没信,可第二天,工地塌方压死三个包工头,唯独他因腹痛提前离场——那之后,他再不信人,只信命象与异兆。
而陆泽,是第一个当面撕开他命理帷幕的人。
次日清晨六点整,殷鹏已坐在东山殡仪馆后巷的凉棚下。凉棚是临时搭的,竹竿歪斜,油布泛黄,地上铺着褪色的红毯,尽头摆着一张蒙白布的长条桌,桌上放着三支未燃的白蜡烛、一碗清水、一把剪刀、一枚铜钱。对面坐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,眉毛稀疏,左耳垂上挂着枚锈蚀的铜铃,铃舌早已断掉。
“陆泽,男,二十八岁,生辰不详。”殷鹏将一张打印纸推过去,“但他在育英中学教书,户籍挂靠在西城区枫林路47号,身份证尾号8319——你按这个推演。”
老道士眼皮都没抬,只伸出枯枝般的手,捻起铜钱在掌心晃了三下,铜钱落地,正面朝上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枯指猛地掐住自己左手无名指第三节指骨,指节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“不对。”他嘶声道,“这八字……不该在这世上。”
殷鹏心头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命格虚浮,似有若无。”老道士枯指蘸了清水,在桌面画了个歪斜的八卦图,“乾位空悬,坤位塌陷,坎离颠倒……他不该是活人八字,倒像是……”他喉结上下滑动,“像是借尸还魂的野狐,披了层人皮,骨头里还带着地府的霜。”
殷鹏手指倏然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:“能破吗?”
老道士摇头:“破不了。野狐借皮,皮越厚,狐越稳。你若强行撕皮……”他忽然抬头,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住殷鹏,“会引来阴兵押解——不是冲你,是冲他。届时整条枫林路,连路灯柱子都得染成紫黑色。”
殷鹏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那就不破。”
他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展开,是昨夜让老拐连夜跑遍全市打印店弄来的《育英中学教师通讯录》,陆泽的名字旁标注着“班主任:高三五班;家庭住址:枫林路47号2单元502室;紧急联系人:杨国森(岳父)”。
“杨国森……”殷鹏念出这名字时,舌尖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他当然知道杨国森是谁——市警察局前局长,退休三年,口碑极佳,家中独女杨晓玲嫁给了陆泽的父亲。可没人知道,杨国森退休前最后经手的案子,正是三年前轰动全省的“金源珠宝劫案”。劫匪持枪闯入金源大厦地下金库,劫走价值两亿的钻石原石,警方追击途中,一辆警车莫名失控撞毁护栏坠入江中,两名刑警当场殉职。结案报告写着“机械故障”,可殷鹏清楚记得,那辆警车的刹车油管,是他亲手让人用激光笔烧穿的——只为替金源集团老板顶缸,换对方承诺的三成干股。
而当年带队追击的,正是杨国森。
殷鹏慢慢折起通讯录,塞回口袋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冷,不是因为冬晨寒气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正从脚底往上爬——像无数冰冷的蚯蚓钻进血管。
当天下午,殷鹏出现在枫林路47号楼下。这栋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,楼道灯常年不亮,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往上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旧胶片上。五楼走廊尽头,502室门虚掩着一条缝,门内飘出淡淡的檀香混着中药苦味。
殷鹏没敲门,只侧身贴墙,从门缝往里看。
客厅里,陆泽正跪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书页边缘焦黑卷曲。他右手执一支狼毫,左手拇指按在书页某处,指尖竟渗出血珠,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,血迹迅速被纸吸收,化作淡金色纹路,蜿蜒成奇异符咒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枯松卧崖,松枝虬结处,隐约可见半张人脸轮廓——眉眼与陆泽竟有七分相似。
殷鹏屏住呼吸,目光下移,看见陆泽脚边放着一只青釉瓷罐,罐口封着朱砂泥,泥上压着三枚铜钱。罐身刻着四个小字:**镇煞·归藏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