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，夜风裹着跨年夜未散的烟火余味拂过面颊，却吹不散他额角渗出的冷汗。他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指节捏得发白——那不是被羞辱的暴怒，而是一种久居高位者骤然失衡的惶然。他信风水，更信“言出必应”四个字。当年靠一只青鳞赤腹的蛇王镇宅改运，如今陆泽一句“上艮下坤、群阴剥阳”，竟比老拐挨的那记肘击更让他心口发紧。

他掏出手机，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疑三秒，最终按下快捷键：“喂，张半仙？我是殷鹏。对，就是上次替我批流年八字的那位……今晚，我在育英中学礼堂门口，被人当面断了气运。那人姓陆，三十不到，戴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但句句带钩子……您听清楚了，他说我‘明堂发黑、眼袋暗沉’，还提了‘艮’和‘坤’……”

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窸窣声，张半仙的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殷总，这卦象……凶。艮为山，坤为地，山本该镇地，可若山附于地、根基不稳，便是‘山崩地陷’之兆。再配上‘群阴剥阳’……您最近是不是接连遇阻？签不下单？手下反水？或是……有至亲病重？”

殷鹏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三天前，他刚被市建委退回两份旧城改造标书；昨儿凌晨，亲信财务总监带着账本消失；而汪海涛那条断腿，至今没查清是谁下的手——这些事他从未对外吐露半句，张半仙却如亲见。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：“张师傅，怎么解？”

“破局唯二法。”张半仙顿了顿，“其一，以纯阳之物镇煞，比如未开光的昆仑玉佩，必须是整块原石，今夜子时埋在您书房东南角；其二……”他声音陡然沉下去，“寻一命格极旺的贵人，替您挡这一劫。此人须与您八字相合，且……最好是他主动招惹您的时候，您顺势攀附，借势转运。”

殷鹏猛地抬头，视线钉在礼堂玻璃门内——黄姝正被冯雪娇挽着胳膊，仰头笑着跟陆泽说话。少女鬓角沁着细汗，马尾辫松了几缕，发梢在走廊顶灯下泛着柔润的光。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，腕骨伶仃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像初春新抽的嫩芽。

“明白了。”殷鹏收起手机，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。他转身走向停车场，皮鞋踩过枯叶，发出细碎裂响。老拐瘸着腿跟上来，递过车钥匙时，殷鹏忽然按住他手腕：“去查黄姝所有社会关系。重点是——她跟陆泽之间，到底有没有超出师生的往来。”

老拐一愣：“老板，您不是说……只要撬开汪癞子的嘴，就能让黄姝乖乖就范？”

“汪癞子现在躺在医院里，连自己尿在哪都不知道。”殷鹏冷笑一声，拉开车门，“陆泽能让汪癞子断腿，就能让汪癞子永远闭嘴。现在，黄姝是唯一能牵住陆泽的线——得掐准了，轻轻一拽，看他疼不疼。”

此时礼堂后台，黄姝正蹲在地上帮冯雪娇系运动鞋带。冯雪娇撅着嘴：“你刚才跳舞时笑得那么甜，是不是偷偷想陆老师了？”

黄姝手顿了一下，鞋带打了个死结。她没抬头，只把冯雪娇脚踝上缠着的弹性绷带又绕紧半圈：“别瞎说。我是在想……舅舅让我年前搬走的事。”

“啊？”冯雪娇瞪圆眼睛，“你真要走？那陆老师怎么办？”

“没什么怎么办。”黄姝终于直起身，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，喝了一口温水。水汽氤氲间，她望着镜面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：睫毛浓密，嘴唇淡粉，耳垂上那颗小痣像一滴未干的墨。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，她故意绕路去校门口买煎饼果子，只为等陆泽骑自行车经过。可那天他车筐里放着几本《教育心理学》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刚洗的白球鞋。她站在原地没动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，心里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——痒，却不敢抓。

“青春哪有那么多‘怎么办’。”她把保温杯塞回包里，拉链拉到一半，指尖触到硬质边缘。那是陆泽前天悄悄塞给她的东西：一枚旧铜钱，正面是“乾隆通宝”，背面刻着模糊的“福”字，边缘磨得温润。“他说……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，辟邪。”她没告诉任何人，夜里睡觉前，总要把铜钱放在枕边，听它贴着耳廓，发出细微的、金属的凉意。

这时王頔探头进来，手里晃着两张票：“嘿！黄姝！陆老师托我给你送这个——市文化馆的《天鹅湖》芭蕾首演，后天晚上七点。他说……你跳舞的腰线，比天鹅颈还标准。”

黄姝接过票，指尖碰到王頔手背，迅速缩回。她低头看票根，油墨印着“赠票·陆泽”四个小字，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。她喉头微动，把票折好塞进书包夹层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：“他怎么知道我要看？”
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王頔咧嘴一笑，伸手想揉她头发，被黄姝侧身躲开，“你上周三自习课偷画芭蕾舞裙草图，纸角被风吹到他讲台底下，他捡起来，还给你的时候，背面写了句诗——”他清清嗓子，学着陆泽慢悠悠的调子，“‘素手折枝春未老，清歌一曲月当头’。”

黄姝耳尖瞬间烧红。她猛地转身去整理道具箱，假装专注地摆弄舞蹈扇，可扇骨缝隙里映出她自己慌乱的眼睛。原来他全都知道。知道她偷偷羡慕市歌舞团的领舞，知道她把《天鹅湖》海报折成纸鹤夹在语文课本里，知道她每次练劈叉时咬着嘴唇忍痛的样子……他像站在高处的人，静静俯瞰她所有笨拙的挣扎与隐秘的向往，却不伸出手，只递来一枚铜钱，一张票，一句诗。

“王頔！”胡开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，手臂搭在门框上，目光扫过黄姝泛红的耳垂，又落回王頔脸上，“你这张嘴，再敢嚼舌根，我就把你去年偷藏辣条被陆老师当场缴械的事，写成快板在校广播里播三天。”

王頔立刻噤声，冲黄姝挤挤眼溜走了。胡开智踱进来，扔给黄姝一盒药膏：“我妈熬的活血化瘀膏，说是治扭伤效果拔群。你拿去给冯雪娇——她哭得跟受了八百遍委屈似的，我听着脑仁疼。”

黄姝接过来，指尖蹭到盒底一行小字：“胡母手制”。她忽然问：“你真下学期就转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