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陆泽忽然抬头,视线穿透门缝,直直撞上殷鹏的眼睛。
殷鹏浑身汗毛倒竖,本能后退半步,后脑勺“咚”一声磕在冰冷墙面上。等他再定睛,门缝里已空无一人,只有那本线装书静静摊在蒲团上,血写的符咒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红光泽。
他跌跌撞撞冲下楼,钻进车里猛踩油门。车载收音机正播着晚间新闻:“……今日下午,我市西郊废弃化工厂发生疑似爆炸事故,现场发现多具高度碳化的遗骸,初步判断为非法制毒窝点……”
殷鹏猛地攥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西郊化工厂——那地方,正是三年前金源珠宝劫案后,他亲手埋掉两名殉职刑警骨灰的地方。当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他特意雇了风水先生,在埋骨处四角各钉入一根浸过黑狗血的桃木桩,桩头刻“镇”字。
可新闻里说,现场发现的碳化遗骸……是四具。
他喉结剧烈滚动,胃里翻江倒海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,是老拐来电。殷鹏接起,那边声音发颤:“老板……汪癞子……他今早醒了,但……但他醒来第一句话是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‘黄姝那孩子,跳得真好。可她脚踝内侧那颗痣,怎么长得跟我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样?’”
殷鹏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,手机滑落,砸在副驾座上。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霓虹灯牌在玻璃上拉出猩红残影。育英中学文艺汇演的录像带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车后座的公文包里——那是他让老拐用微型摄像机偷拍的。他原本想剪辑黄姝的舞蹈片段,做成私人收藏。可现在,他忽然想起录像里有个细节:黄姝谢幕时右脚踮起,裙摆扬起刹那,脚踝内侧那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,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。
而汪癞子的妹妹……早在十五年前就溺亡于西郊水库。尸体打捞上来时,手腕上缠着半截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极怪——是双鱼绞,俗称“锁魂结”。
殷鹏猛地刹停车,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刺耳长鸣。他抓起公文包,扯开拉链,抽出录像带塞进车载播放器。画面亮起,黄姝旋转、跃起、落地……镜头特写她脚踝,痣的位置、形状、边缘晕染的浅褐色素沉淀,与汪癞子妹妹遗照上标记的痣图完全重合。
车载音响突然滋啦一声,传出杂音,紧接着,一段不属于录像的录音自动播放出来——是个女人哭腔,断断续续:“……阿海,别信那个姓殷的……他拿我闺女的生辰八字换了你腿上的钢板……那钢板里……掺了我妹妹的骨灰粉啊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殷鹏瞳孔骤缩,一把扯下播放器数据线。线头断裂处,露出几根银灰色金属丝——不是铜,是某种未知合金,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幽蓝冷光,与他黑檀木盒里那条赤链蛇的鳞片色泽一模一样。
他瘫在驾驶座上,冷汗浸透衬衫。窗外,城市灯火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眨动。他忽然明白了陆泽那句“上艮下坤”的真正含义——艮为山,坤为地,山附于地,表面安稳,实则根基已腐。而此刻,他脚下所踏之地,早已不是钢筋水泥,而是层层叠叠的棺椁与未冷的骨灰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殷鹏颤抖着接起,听筒里传来陆泽平静的声音:“殷老板,今晚八点,西郊水库堤坝。带上你盒子里的‘半仙儿’。它该回家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殷鹏低头看向自己西装内袋——那里本该躺着黑檀木盒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他猛地抬头,后视镜里,副驾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檀木盒,盒盖微微开启,里头盘踞的赤链蛇昂首吐信,信子末端,赫然缠着一截褪色红绳,绳结正是双鱼绞。
盒底压着一张便签,字迹清俊有力:
**“蛇乃引魂之使,你养它十年,它借你十年阳寿。今夜子时,该还了。”**
殷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,他扑向方向盘狂按喇叭,刺耳鸣笛撕裂黄昏。远处,西郊方向,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开云层,映亮水库大坝上孤零零伫立的人影——那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背对着他,肩头停着一只羽毛漆黑的乌鸦,鸦喙衔着半截红绳。
乌鸦忽然振翅,绳头垂落,随风飘荡,像一缕未散的魂。
殷鹏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。他不再犹豫,一脚油门到底,车轮卷起碎石,朝着西郊方向绝尘而去。后视镜里,育英中学的霓虹校徽在视野尽头渐渐缩小,最终化作一点猩红,如同谁眼角滴落的最后一滴血。
而就在他驱车离去的同时,枫林路47号502室,陆泽放下手中狼毫,指尖血迹已干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老旧木窗。夜风涌入,吹动桌上那本线装书,书页哗啦翻动,停在某一页——泛黄纸页上,墨绘着一座坍塌的水库堤坝,坝体裂缝中,无数细小人影正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,而坝顶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西装口袋鼓起,隐约可见黑檀木盒轮廓。
陆泽抬手,指尖拂过画中男人面孔。墨线微微晕染,那张脸竟缓缓变形,最终与殷鹏的模样严丝合缝。
窗外,一只乌鸦掠过月轮,翅尖掠过之处,云层裂开缝隙,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墨蓝天幕——天幕之上,星轨扭曲盘绕,组成巨大卦象:上艮下坤,山附于地,群阴剥阳。
而卦象中央,一颗本该隐没的星辰正缓缓亮起,赤红如血,名为“荧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