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压是不可能打压的……”
赵煦做事,自有自己的基调。
能者上,庸者下。
统统给朕卷起来!
谁赢谁有理!
以结果论英雄!
唯有如此,才能打破大宋百年来的政治僵局...
小梁太后回到寝宫时,天已擦黑。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像一条条游走的蛇。她屏退左右,只留贴身侍女阿婻一人,亲手将帷幕垂下三层,又命阿婻取来铜盆、清水、新棉布——那是她幼时随母亲学过的净手礼,每逢重大决断前必行。水凉,指尖微颤,可她一遍遍搓洗着,直到掌心泛红,指节发白,才停住。
阿婻低声道:“娘娘,乾顺小主方才睡下了,哭得厉害,眼角还湿着。”
小梁太后没答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珏——那是她出嫁前,大梁太后亲手所赐,背面刻着“持正守贞”四字。玉珏温润,却压得她掌心生疼。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,忽然冷笑一声:“守贞?守的是谁的贞?嵬名氏的贞?还是辽主的贞?”
阿婻不敢接话,只垂首立在一旁,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小梁太后将玉珏收入怀中,转身坐到铜镜前。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,眉眼如画,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倦与狠。她抬手解开发髻,任乌发如瀑垂落,又取出发间一支银簪,在烛火下反复擦拭。那银簪尖端,早已磨得锋利如刃。她忽而抬腕,将簪尖抵在自己左腕内侧,用力一划——血珠立刻沁了出来,细小,却殷红刺目。
阿婻惊得跪倒:“娘娘!”
“怕什么?”小梁太后声音冷得像冰泉,“血是热的,人还没死。”她抽出帕子按住伤口,血很快洇开一片暗红,“这血,若流在兴庆府,不过是白流;若流在上京,倒能换三日喘息。”
她缓缓起身,走到案前,铺开素笺。墨是新研的,浓黑如漆。笔是松烟小楷,笔锋锐利。她未提辽主一字,只以西夏文写就一封《谢恩表》——通篇颂圣,词藻华美,骈散相间,句句皆典。开篇即云:“伏惟大辽皇帝陛下,威加海内,德被八荒,东临扶桑之岛,西统龟兹之邦,北定黠戛斯之野,南服高丽之藩……”接着,她引《周礼》《礼记》,将辽帝比作周文王、汉武帝、唐太宗三者合体,更称其治下“万国来朝,百工咸备,士无饥色,野无流殍”,连上京街市贩夫走卒皆能诵《孝经》、唱《太平颂》。
写至此处,她搁笔,盯着那行“野无流殍”,忽而喉头一哽,几乎呕出血来。
——上京真有这般盛世?她不信。但她必须写。因为辽主信。老皇帝耳根软,好虚名,尤喜异族献颂。当年高丽使臣进《龙池颂》,他当场赏赐黄金千两、锦缎百匹;新罗真德女王遣使献《太平颂》后,辽主亲赐“忠贞淑媛”封号,赐宫人十名、宝钿金冠一顶。这些事,她早令细作打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蘸墨再书,笔锋陡然一转,写下一行极小的夹注,藏于“百工咸备”四字之间——用的是党项古篆,唯有精通西夏密语者方能识得:“儿乾顺,年五岁九月,生辰在重阳后三日。母腹十月,胎位不正,产婆险剖腹取之。至今左胁近脐处,有一朱砂痣,形如枣核。”
这是乾顺的胎记。无人知晓,连宫中稳婆都被她事后鸩杀。她写此,非为炫耀亲子,而是要让辽主知道:若乾顺有半分不测,她便自尽于兴庆府宫门之前,遗书遍传诸部,直指辽使逼迫致死。届时,辽主纵有万般虚名,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——尤其难堵那些曾受西夏庇护、如今蛰伏于辽境的党项旧部之口。这些人,是辽主在西北牵制宋军的重要棋子,更是辽国境内最不安分的边患。
她写完,吹干墨迹,将素笺叠成三角,以蜜蜡封口,再用银针刺破指尖,滴血于蜡印之上。血渗入蜡中,凝成一朵暗红梅花。
“阿婻,”她唤道,“召李继瑗。”
李继瑗是她这两年秘密提拔的内侍监,原是没藏家旧仆,全家被灭时侥幸逃脱,靠卖身入宫才活下来。此人沉默寡言,手指粗短,却精于药理与毒术。小梁太后第一次见他,是在乾顺咳血之后——太医束手无策,李继瑗悄悄熬了一碗姜枣桂枝汤,三剂即愈。此后,他成了乾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,也是小梁太后手中唯一一把真正见血不见光的刀。
李继瑗进来时,跪地无声,额头触地三寸。
小梁太后将蜜蜡封笺递过去,只道:“明日卯时前,送至辽使驿馆。不得经任何人之手。若途中遇阻,你吞蜡自尽。”
李继瑗接过,额头贴地更深:“诺。”
“还有,”小梁太后顿了顿,“去库房,取‘鹤顶红’半钱,‘断肠草’三钱,‘雪莲粉’一钱,混匀,装入青瓷小瓶。瓶底刻‘乾’字。明日申时,送至国相梁乙逋驻营的使者手中。”
李继瑗眼皮未抬:“是。”
“告诉他,”小梁太后声音陡然压低,如蛇吐信,“此药,可保乾顺三月不病、不夭、不惊厥、不夜啼。若国相欲见小主一面,需携此瓶亲至兴庆府。瓶中药若少一分,小主便减一岁寿数。瓶中药若全失,小主三日内必绝。”
李继瑗终于抬头,眼中毫无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:“奴婢明白。”
他退下后,阿婻忍不住道:“娘娘……这药,真能保小主三月平安?”
小梁太后望着铜镜中自己映影,缓缓一笑:“能。我亲手调的。鹤顶红提神醒脑,断肠草安神镇惊,雪莲粉滋阴补气。三味相克相生,恰如西夏国势——危而不崩,弱而不亡。”
阿婻怔住。
小梁太后却不再多言,只取过一件素白深衣,亲手为乾顺盖上。孩子睡得极不安稳,眉头紧锁,小手攥着被角,似在梦中仍与那辽使对峙。她俯身,在儿子额上轻轻一吻,唇瓣微凉。
翌日清晨,辽使驿馆。
耶律特斡正在用早膳,羊奶酥油饼配腌鹿肉,忽听门外通报:“西夏国主遣内侍李继瑗,奉谢恩表至。”
他放下银箸,示意侍从接过素笺。拆封时,指尖触到蜡印上那点暗红血痕,心头莫名一跳。展开细读,越看越喜——此表辞采斐然,典故精当,竟比辽国翰林院那些契丹文写的颂词还要工整三分!尤其那句“陛下仁覆六合,犹春雨之润枯荄”,简直搔到老皇帝痒处。
他当即拍案而起:“速备快马!此表即刻驰送中京!另修回牒,就说——西夏国主诚意可嘉,大辽皇帝陛下甚慰!”
话音未落,忽见李继瑗捧着一只青瓷小瓶上前,单膝跪地:“国主另有密物,托奴婢呈交贵使。”
耶律特斡狐疑接过,瓶底“乾”字清晰可见。他拔开塞子,一股清苦药香弥漫开来。他嗅了嗅,又蘸指尖尝了一丝,皱眉:“此为何物?”
李继瑗垂目:“国主言,此乃保小主性命之药。小主体弱多病,每月必发寒热一次,唯此药可解。今国主愿以此药为质,恳请贵使转告大辽皇帝陛下——若辽廷肯遣使调解,小主愿赴上京,为陛下执帚洒扫三年。”
耶律特斡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!好!好一个聪明国主!”
他不知,小梁太后根本没让乾顺服过此药——此方实为她昨夜彻夜所拟,药性平和,无毒无害,却专克小儿夜啼、惊悸、厌食。她甚至试过——昨夜喂乾顺服下小半匙,孩子果然安睡至天明,呼吸平稳,面色红润。
她赌的,就是辽人不懂医理,只知“药”字背后,是西夏国主的投名状。
而同一时刻,天都山梁乙逋行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