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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安抚(1)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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泾原、环庆、鄜延三路会不会异动?

答案当然是肯定的——就没有不抢功的封建军队!

而大宋的军纪,在历代王朝的军纪之中,虽然不是最差的(因为不拟人的玩意太多了),但也算不得好。

只能...

小梁太后送走信使,独自坐在垂帘之后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金线的云纹。那金线是去年冬至时从汴京新运来的,用的是宋廷织造院特供的“飞金丝”,细若游丝,却光华内敛,触手生温。她曾拿这金线给幼子缝过一只香囊,里面装了三粒安神的茯苓、半片陈年沉香、还有一小块从凉州佛寺求来的舍利碎屑——如今那只香囊,早被宫人悄悄收进库房最底层的樟木箱里,连同孩子周岁时穿过的赤色锦袍、开蒙时写歪的《孝经》摹本一道,锁得严严实实。

殿外风起,卷着天都山方向吹来的沙尘,在宫墙根下打着旋儿。小梁太后抬眼望向西面,那里本该是梁乙逋的行营所在,如今却只余一片灰黄天色。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,随父亲去天都山猎鹿。那时梁乙逋尚未执掌国政,只是个替嵬名氏鞍前马后的舅父,穿着粗麻箭衣,腰间佩一把未开锋的短刀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,说话时总爱拍她的肩:“阿妹莫怕,鹿跃过山脊时,影子先落你脚边——你只管看影子,便知它往哪去。”

可如今,影子早已不是影子,是刀锋投下的寒光;脚边也不是青草,是浸透血水的夯土。

她缓缓起身,绕过屏风,走到东暖阁角落一只紫檀雕螭纹柜前。柜门开启,没有铜锁,只有一枚白玉扣,扣上刻着“景宗御赐”四字。她指尖微颤,却未停顿,按下玉扣,柜底暗格“咔”一声弹开。里面躺着三封密函,火漆印皆已启封,纸页边缘泛黄卷曲,墨迹却依旧乌亮如初。第一封是野利家残部自熙河遣来的,信纸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马血,字字如刀:“吾族遗孤三百二十口,尽剃发披缁,伏于兰州白马寺中。愿为先锋,叩关而入。唯请太后明示:嵬名氏若存,则野利氏不存;嵬名氏若亡,则野利氏当立新庙,奉太后为太母。”第二封出自没藏家遗孀之手,笔迹娟秀,却字字带刺:“妾身携幼子匿于洮州,每夜抚其额,念及当年景宗亲赐‘没藏’二字,犹觉灼烫。今闻国相欲归,妾不敢言忠奸,唯问太后一句:若彼登殿,可容我子跪拜于丹墀之下,称其为叔父乎?”第三封最薄,仅半页,却是最重——盖着熙河路安抚使司的朱砂大印,墨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:“奉旨:熙河诸军,秋分前整备毕。选秀诏已颁,九月初一,礼部差官抵兰州。凡应选女,须持族谱、画师绘像、医官验身三证。另,枢密院密谕:西夏若乱,即为伐夏之机;西夏若稳,亦为伐夏之机。机在人心,不在兵甲。”

小梁太后将三封信依次叠好,塞回暗格,玉扣复位。她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雕花木棂。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,枝干虬曲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。树杈上悬着一口青铜钟,钟体布满绿锈,钟舌却是崭新的铁铸,漆黑锃亮——那是三个月前,她命尚方监连夜赶制的。钟声不响,但每逢朔望,必由宫中八名净身内侍轮番擦拭钟身,拂去浮尘,再以松脂油细细涂遍钟舌。没人知道为何如此。连侍奉她最久的贴身女官,也只当是太后信佛,敬重古物。

可小梁太后知道,这口钟,等的是一个时辰。

一个梁乙逋踏进兴庆府西华门的时辰。

她已暗令城中七处武库的守将,各抽调五百精锐,混编为“巡城军”,昼则列队巡街,夜则分驻鼓楼、钟楼、通津桥、永和坊、西市南巷、北苑角门、以及——皇宫西侧的广德门。这些兵马名义上隶属枢密院,实则只听她一人号令。更关键的是,她命工部匠人,在广德门内侧三丈深的夯土墙中,埋设了七十二根粗如臂膀的熟铁桩,桩头削尖,桩尾连着三尺长的黄铜簧片。一旦触发机关,七十二根铁桩将在三息之内破土而出,直贯马腹。这是当年李元昊攻陷甘州回鹘时用过的“地龙阵”,如今被她挪来对付自家兄长的铁鹞子。

她甚至已想好了如何处置梁乙逋带来的亲卫。

那些人马,必走西华门,必经广德门。而广德门两侧,早已钉死两排榆木栅栏,栅栏后是三百弓弩手,每人配弩五具,箭匣三十支,箭镞皆淬以鹤顶红与砒霜混合的毒液——此毒见血封喉,却极难验出。若梁乙逋识趣,她便赐他一座府邸,让他“养病”;若他不识趣……那广德门内,便是他的葬身之地。

然而她终究低估了辽人的手腕。

七日后,辽使并未返程,反携一名契丹贵族副使,再度登门。此人名唤耶律涅鲁古,乃辽主近支宗室,生得面如冠玉,唇若涂朱,腰间悬一枚羊脂玉珏,珏上雕着双头鹰衔蛇图腾。他未入正殿,只在偏殿廊下,对着小梁太后躬身一揖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奉主上敕命,赐太后‘静慈昭圣’四字尊号,并金册一卷、金印一方、御用素绫百匹、辽东人参五十斤、海东青幼隼一对。”

小梁太后端坐不动,只微微颔首。

耶律涅鲁古却忽而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,双手捧上:“另,主上有言:梁乙逋既受我朝册封,已非寻常国相,实为‘西夏监国’。然监国者,必有监国之仪。故自即日起,兴庆府六门,当由辽军与西夏禁卫共守。每门设辽军百人,持令旗、持符节、持铁券——铁券背面,刻有‘契丹护持,生死同契’八字。”

小梁太后瞳孔骤缩。

铁券!竟是铁券!

辽人竟敢以铁券介入西夏中枢,这是要把西夏变成辽国藩属的明证!若此事传扬出去,嵬名家最后一点体面,便彻底荡然无存。可若拒之,辽军立刻翻脸,梁乙逋便可借势振臂一呼:“辽主已许我监国,尔等阻我,是违抗上国之命!”届时,那些摇摆不定的部族、心怀鬼胎的宗王、甚至她自己手下的禁卫,都可能倒戈。

耶律涅鲁古仿佛看穿她心思,轻轻展开手中信笺,朗声诵读:“主上又谕:西夏国祚,当延百世。然国不可一日无主,亦不可一日无辅。故命梁乙逋监国摄政,代行国事;命太后垂帘训政,教化储君。二者并立,如日月同辉,阴阳相济。若生龃龉,当共赴上京,听断于天皇帝座前。”

小梁太后终于起身,缓步踱至廊下,抬手接过那封信。指尖触到纸页背面,竟隐隐有凸起纹路——她不动声色,以指甲轻刮,果然摸出一行微刻小字:“铁券非铁,乃火漆所伪。真券藏于上京枢密院,待汝亲赴,方予验看。”

她心头一震,随即冷笑。

原来辽人早算准她不敢赴上京。所谓铁券,不过是张纸老虎。可这张纸老虎,足以吓退所有观望者——谁敢质疑?质疑便是质疑辽主权威,便是挑衅整个契丹帝国。

“请转奏天皇帝,”她声音平静,竟似未起波澜,“妾身谨遵圣谕。”

耶律涅鲁古满意颔首,却未告退,反而从怀中取出另一物:一枚青铜腰牌,牌面铸着“熙河路安抚使司勘合”九字,背面是九道朱砂斜杠,每一道皆深如刀痕。“此乃宋使所献,”他笑意加深,“昨日刚至。宋人说,他们已查实,梁乙逋私贩人口三百二十七名,其中六十名为宋境逃奴,余者多系党项良家子。证据确凿,文书俱全。若太后愿将此事公之于众,宋廷可即刻撤回熙河诸军,并许西夏三年免贡。”

小梁太后盯着那枚腰牌,久久未语。

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宋人……倒真是快。”

“非宋人快,”耶律涅鲁古悠悠道,“是梁乙逋太快。他前日已遣心腹,将三百名铁鹞子,乔装成商队,沿黄河西岸潜行。目的地,正是兰州。他要在宋人选秀使抵达之前,劫走所有应选贵女——尤其是野利、没藏两家之女。此举一成,宋廷颜面扫地,熙河诸军必怒而南下;此举若败,他亦可诿过于宋人栽赃,反咬一口,说宋廷欲行‘美人计’,离间西夏君臣。”

小梁太后闭目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风从黄河上游卷来,带着湿冷腥气,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。她忽然记起幼时听过的歌谣:“黄河九曲十八弯,弯弯绕过贺兰山。山下女儿红妆艳,一朝嫁作南朝仙。”那时她不懂“南朝仙”是何意,只觉曲调婉转,像春日里掠过水面的燕子。如今才知,“仙”字背后,是三百条人命,是七十二根铁桩,是辽国铁券上的虚刻文字,是宋廷腰牌背面的九道朱砂斜杠。

她睁开眼,目光如刃:“告诉梁乙逋——他若敢动兰州一指,我便开西华门,放他入城。”

耶律涅鲁古一怔。

“告诉他,”小梁太后一字一顿,“我已下令,凡入城铁鹞子,无论何职,一律解甲卸刃,步行觐见。若他嫌委屈,我可亲率禁卫,迎于城门外十里——只带一乘青帷小轿,不带一兵一卒。”

这不是妥协,是斩断所有退路。

梁乙逋若应允,便是认她为正统,此后一切权柄,皆需经她首肯;若不应允,便是公然撕破脸,辽人立刻有借口接管兴庆府全城防务,而宋人亦可名正言顺挥师西进——他将腹背受敌,再无回旋余地。

耶律涅鲁古沉默片刻,忽而躬身到底:“太后智略,涅鲁古佩服。”

他转身离去,青袍翻飞如鹰翼。

小梁太后立于廊下,直至他身影消失于宫墙尽头。她忽然招来女官,低声吩咐:“取我那件赭红团窠对雁纹锦袍来。”

女官一愣:“娘娘,那袍子……不是……”

“就是那件。”小梁太后打断她,“当年景宗亲手所赐,用的是汴京贡锦,金线盘云,银线勾雁。穿上它,我要去一趟承天寺。”

承天寺后殿,供着一尊高逾三丈的鎏金释迦牟尼坐像。佛像膝上,搁着一柄短剑——剑鞘乌沉,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,剑穗早已朽烂,只余几缕暗红丝缕,在佛前长明灯的微光里轻轻飘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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