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使刚念完“大辽皇帝陛下甚慰”八字,梁乙逋便抚掌大笑,亲自为辽使满斟一碗烈酒:“有陛下这句话,某便敢回兴庆府了!”
辽使含笑举杯,却在梁乙逋饮尽后,不动声色将青瓷小瓶推至案前:“国相,此乃国主所赠。说是……小主安神之药。”
梁乙逋目光一凝,伸手拿起瓶子,对着日光细看瓶底“乾”字。他忽而冷笑:“妹妹倒是长进了。知道拿儿子的命来压我。”
辽使不语,只微笑饮酒。
梁乙逋将瓶子收进袖中,踱至窗前,望着远处连绵山势,良久才道:“告诉贵主——三日后,我率三千铁鹞子、两千泼喜军,出天都山,直抵鸣沙山。沿途不扰百姓,不劫粮秣,只带三月军粮。若兴庆府闭门不纳,我便屯兵灵州城外,等辽使大人亲自来开城门。”
辽使点头:“国相果决。”
“果决?”梁乙逋转身,眼中寒光凛冽,“不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乾顺那孩子,死在他娘手里。”
这话出口,辽使酒杯一顿。
梁乙逋却已大步出门,翻身上马。马蹄踏起尘烟,卷着朔风呼啸而去。他身后,三千铁鹞子齐刷刷摘下覆面铁甲,露出一张张黝黑而凶悍的脸——没有欢呼,没有号角,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,仿佛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。
而就在梁乙逋离营半个时辰后,一名商队伙计模样的汉子混入兴庆府西门。他腰间挎着皮囊,囊中并非酒水,而是三枚鸽卵大小的陶丸。每枚陶丸内,封着一纸密信——其一,写给嵬名家老将军嵬名察哥:“辽使昨夜密会梁乙逋,许其国相之位,允其诛除异己。小梁太后已遣人赴上京献颂,欲借辽力固权。察哥公若迟疑,恐嵬名氏百年基业,尽付流水。”
其二,写给野利家旧部、今熙河路都监野利环:“梁乙逋三日后出兵,目标非宋军,乃兴庆府。彼欲挟天子以令诸侯。若宋廷此时发兵,可趁其空虚,直捣凉州。环公若愿,熙河路二十万石军粮,已备于兰州仓,待君取之。”
其三,写给没藏家遗孤、今任延州巡检使没藏讹庞:“小梁太后以子为质,乞援于辽。其心已死,唯存私欲。讹庞兄若念先祖之仇,今夜子时,鸣沙山北麓,火把三支,吾等共议大事。”
三封信,三把火,烧向西夏国命脉的三个方向。
小梁太后坐在帷幕之后,听着宫人报来各处消息——辽使驿馆灯火通明,梁乙逋行营炊烟升腾,鸣沙山方向传来夜枭长唳。她端起一盏温茶,轻轻吹开浮沫。
茶汤澄澈,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。
她知道,自己已不是在求生,而是在布局。辽人是刀,梁乙逋是盾,嵬名家是墙,宋人是风。她要做的,是让刀砍盾,盾撞墙,风掀墙——然后,在所有碎屑落地之前,抓住那一瞬的空隙,将乾顺塞进辽国使团的车驾里。
只要到了上京,只要乾顺在辽主眼前行过三跪九叩之礼,只要辽主亲口唤一声“吾之贤甥”,那她这个太后,便不再是待宰羔羊,而是辽国在西夏的“监国”。
代价呢?
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浅浅血痕——早已结痂,却永远留在那里。
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大梁太后教她骑马。她说:“马背上的女人,不哭。哭,马就懂了你的怕。怕,马就乱了步。乱步的马,摔死骑手,只在一瞬。”
那时她不信。
现在信了。
所以她没哭。
茶凉了,她一口饮尽,涩得舌根发麻。
窗外,更鼓敲过三声。
她起身,走向乾顺的寝殿。孩子还在睡,呼吸均匀,小胸脯一起一伏,像初春刚破土的草芽。
她坐在床边,解开发髻,让长发垂落,轻轻覆在孩子脸上。发丝微凉,孩子睫毛颤了颤,却没醒。
她俯身,在孩子耳边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娘不会让你死。也不会让你做傀儡。你要活着,活得比辽主长,比宋帝长,比天下所有想杀你的人,都长。”
“你要记住——”
“西夏的太阳,从来不在天上。”
“它在——”
“你心里。”
话音落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。李继瑗冲进来,脸色惨白,双手捧着一封撕开的密信,信纸一角,染着尚未干透的血。
小梁太后接过,只扫一眼,便笑了。
信上写着:“嵬名察哥已启程赴天都山。随行三百亲兵,皆持陌刀。”
她将信纸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将“陌刀”二字吞没。
灰烬飘落,她伸指捻碎,簌簌如雪。
“阿婻,”她站起身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去取我那件玄色翟衣。明日早朝——我要穿它。”
阿婻应声而去。
小梁太后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东方微明。
天快亮了。
可真正的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