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檀捧来一只鎏金小匣。小梁太后打开,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印章——那是李秉常生前私印,刻着“承天”二字,取自她初封承天皇后的尊号。她将印章按在信末,朱砂印记鲜红如血。
“送去驿馆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告诉辽使,此信,明日日出前,必须送出。”
阿檀捧匣而去。小梁太后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东方渐露的微光。天快亮了。她想起昨夜乾顺的哭声,想起梁乙逋在天都山行营里数着金银的笑脸,想起辽使耶律特斡鼻孔朝天的模样,想起嵬名济袖口露出的半截刀疤——那伤疤蜿蜒如蛇,从腕骨爬向小臂,显然是年轻时被铁链生生勒断又愈合的痕迹。
西夏的根,从来不在庙堂。
在贺兰山的石头缝里,在黑水河的淤泥底下,在每一把弯刀的弧度里,在每一个党项孩童学会的第一句祷词里——
“吾祖赫连,肇基朔方;吾父嵬名,裂土建邦;吾身虽弱,血未冷,骨未折,魂未散!”
她忽然转身,取过墙上悬挂的弯刀。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红丝线。她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映出她苍白却锐利的脸。她将刀尖抵在左手小指指腹,用力一划。血珠滚落,滴在方才写好的国书上,迅速晕开,将“永世不贰”四字染得愈发猩红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阿檀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娘娘!梁乙逋的信……到了!”
小梁太后抹去刀上血迹,将弯刀插回鞘中,声音冷得像贺兰山巅的霜:“念。”
阿檀抖着手展开信笺,只读了两句,便哽咽失声:“……‘兄闻妹困于奸佞之手,日夜忧思。今已整军三万,星夜兼程,不日即至兴庆府勤王。唯愿妹善保玉体,静候兄至。若遇宵小阻挠,勿惧,兄必斩其首以祭宗庙……’”
小梁太后听完,反而笑了。笑得肩膀都在抖。她笑够了,抬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,轻声道:“传旨,召枢密院、中书省、御史台三司主官,辰时三刻,文德殿议政。”
阿檀愣住:“可……辽使今日还要来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小梁太后走到铜镜前,重新挽起堕马髻,簪上一支赤金凤钗——那是她初封皇后时,李秉常亲手所赐,“告诉他,本宫要先料理家务。”
辰时三刻,文德殿鸦雀无声。九卿列班,个个面如土色。小梁太后端坐帘后,声音清晰如磬:“梁乙逋谋逆,勾结辽国,图谋不轨。今本宫代兀卒颁诏:削其国相之职,褫夺梁氏世袭爵位,抄没家产,阖族流放沙州!”
满殿哗然!
御史中丞扑通跪倒:“太后!此事……此事需查实啊!”
“查实?”小梁太后冷笑,“他昨日刚派心腹潜入怀远镇,欲焚毁黄河渡口粮仓——嵬名济将军亲率铁鹞子截获三十七人,当场斩首二十九,余者皆押于左厢军大牢。诸位若不信,可随本宫亲赴大牢验看尸首!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鼓声隆隆响起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正是左厢军校场演武的号鼓!鼓声沉稳,节奏分明,一下一下,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枢密副使嵬名济大步跨入殿门,甲胄铿锵,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抬着一口黑漆木箱。箱盖掀开,里面堆着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,其中一颗尚带着半截断链——正是梁乙逋贴身亲卫的标记!
“禀太后!”嵬名济单膝跪地,声震殿宇,“臣已验明,三十七名逆贼,确系梁乙逋麾下‘飞鹰营’精锐!为首者,乃其弟梁乙逋之子梁仁友!”
满殿官员,再无人敢抬头。
小梁太后缓缓起身,掀开帷幕,一步步走下丹陛。她裙裾拂过冰冷金砖,发出细微沙响。走到那口木箱前,她俯身,伸手,用指尖蘸了蘸其中一颗人头额上未干的血,然后,就在殿中那幅绘着西夏疆域的巨幅绢帛上,重重写下两个字:
“逆贼”。
墨混着血,在绢帛上洇开,如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。
“传本宫懿旨。”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,“即日起,西夏国政,暂由枢密副使嵬名济协理。凡军政要务,须经其副署方可施行。另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刀,“着令野利克宁即刻赴绥德寨,督率右厢军,严防宋军异动!着令讹庞嘉努,率泼喜军三千,驻守兴庆府南门!着令没藏昂,领铁鹞子两千,屯于贺兰山口!”
一连串任命如惊雷炸响。众人这才明白,嵬名济昨夜所言“实权”,并非虚妄。他早已布下罗网,只待这一声令下。
小梁太后转身回座,裙裾扬起,如一面黑色战旗。她看向殿角沉默的辽使耶律特斡,声音平静无波:“贵使,请转告辽主陛下——西夏愿为藩属,岁输银绢,永世不贰。但若辽国欲以刀兵强加于我嵬名氏血脉之上……”她抬手,轻轻一拍案几,“则请辽主先问问我西夏三万铁鹞子的弯刀,答不答应。”
耶律特斡面色铁青,嘴唇翕动,却终究未发一言。他拱手退下,背影僵硬如石。
小梁太后目送他离去,直至殿门关闭。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头腥甜,一口血喷在袖口上,绽开一朵凄艳的梅。阿檀慌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抬手推开。
“去吧。”她喘息着,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把兀卒带来。本宫……要教他认字了。”
阿檀含泪应诺。小梁太后倚着龙椅扶手,望着殿外渐盛的日光。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文德殿檐角的鸱吻上,反射出凛冽寒光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她辨识贺兰山不同岩层的颜色——青灰是铁矿,赭红是赤铁,墨黑是煤脉。母亲说:“孩子,记住,西夏的脊梁,从来不在金殿之上,而在山石深处。”
她闭上眼,一滴泪滑落,坠在染血的袖口,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天都山行营,梁乙逋正捏着刚收到的密报,手指捏碎了手中玉杯。碎片割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他浑然不觉。他死死盯着密报上那行字:“……嵬名济已掌枢密副使印,左厢军尽归其节制。兴庆府三门,俱为嵬名氏旧部所控。”
身旁谋士战战兢兢:“国相……是否……是否暂缓进兵?”
梁乙逋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嘶哑,如夜枭啼鸣。他抹去掌心血迹,在密报背面,用血写下八个大字:
“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!”
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。
山风卷过天都山隘口,呜呜作响,似万千冤魂齐哭。远处,黄河浊浪翻涌,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,滚滚向东——那泥沙里,不知混着多少西夏人的骨殖,多少未冷的热血,多少未曾出口的遗言。
而兴庆府城头,一面崭新的黑底金纹旗帜,在晨风中猎猎招展。旗上既无“大夏”,亦无“嵬名”,只有一轮弯月,弯月之下,三支并排的箭镞,锋刃朝下,寒光凛凛。
那是嵬名氏最古老的战旗。
传说,它第一次升起时,赫连勃勃还在统万城筑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