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梁乙逋未入营帐,独自登上天都山最高处的烽燧台。朔风卷着沙砾抽打面颊,他解开袍襟,露出左胸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五路伐夏时,为掩护小梁太后母子撤离,被宋军神臂弓贯穿所留。疤痕早已愈合,却依旧呈紫黑色,像一条盘踞的毒蛇。
他掏出一柄短匕,就着月光细细擦拭刃面,忽然开口:“你既来了,何必藏在暗处?”
树影晃动,一人缓步而出,玄色斗篷裹着瘦削身形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刀,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。正是野利文广。
“国相好耳力。”野利文广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可惜,耳朵再好,也听不见河西牧民今冬饿殍遍野的哭声。”
梁乙逋并不回头,匕首尖端挑起一粒沙,在月光下闪烁如星:“哦?河西今年欠收?”
“不是欠收。”野利文广向前一步,靴底碾碎一截枯枝,“是国相把河西四十八寨的存粮,全运去给辽人买路了。连种子粮都调空了。”
梁乙逋终于转身,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见眼中毫无波澜:“所以呢?你要在此杀了我?”
野利文广摇头:“杀你易,救百姓难。我来,是替河西四十万张嘴问一句——国相拿什么还?拿你库里那三万斤镔铁?还是拿你私仓里堆积如山的蜀锦?”
梁乙逋忽而大笑,笑声惊起栖息在烽燧台石缝间的夜枭:“野利将军,你可知为何宋人能在熙河养出十万骑兵?”
不等对方回答,他竖起一根手指:“因为熙河路转运使,每年从汴京运来二十万石粟米,专供蕃兵家属。而我西夏,却连灵州军粮都要靠榷市赊欠——这账,不是算在你我头上,是算在嵬名家三代昏聩之上!”
野利文广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腰间长刀,双手捧至胸前:“此刀,乃家父临终所授。刀脊刻着‘忠魂不灭’四字。今日,我以野利氏最后血脉起誓——若国相能保河西百姓秋后免于饥馑,野利文广愿率本部三千骑,为国相先锋,直捣兴庆府!”
梁乙逋凝视那柄刀,良久,伸手按在刀脊刻字之上,指尖抚过凹痕:“好。我答应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若我食言,不必等宋军来,你可亲手劈了这天都山的山门!”
野利文广躬身退入黑暗,斗篷翻飞如鸦翼。梁乙逋重新面向北方,那里是兴庆府的方向。他默默解开衣襟,将短匕刺入左胸旧疤深处,鲜血涌出,顺着肋骨蜿蜒而下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在吐蕃学来的秘术:以自身血为契,歃血为盟,永不反悔。
血滴落于烽燧台青砖,渗入缝隙,瞬间被黄沙吸尽,不留痕迹。
与此同时,兴庆府皇宫深处,小梁太后正跪坐在佛堂蒲团上,面前香炉青烟袅袅。她面前摊开一卷《金刚经》,经文末页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——全是各州监军司主将姓名、兵力、粮秣存数、亲族所在。其中最醒目的,是灵州、凉州、甘州三地将领名录,每人都被朱笔圈出,旁边标注着“可用”、“观望”、“不可用”字样。而在“不可用”栏末尾,赫然写着野利文广的名字,朱笔重重划了三道横线,下面补了一行小字:“刀已出鞘,唯待血染。”
她拈起一柱香,凑近烛火点燃,火苗跃动,映得她眼瞳如两簇幽焰。香燃至半,她忽然抬手,将整柱香狠狠摁进自己左手掌心!
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她面不改色,任香灰混着血水滴落经卷,洇开一朵狰狞红梅。佛堂外,更鼓敲过三声,梆子声悠悠荡荡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。
天将破晓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梁乙逋的铁鹞子前锋已越过黄河,在灵州渡口扎下营盘。营帐中央,那只空骨灰坛静静伫立,坛身贴着新写的白纸,墨迹淋漓:“先王子李元昊之灵位”。
而三百里外的兴庆府,小梁太后亲手将一柄鎏金凤头匕首,插进乾顺书案上的《孝经》扉页——刀尖穿透纸页,直抵檀木案面,震得墨锭滚落于地,摔成两半。
晨光刺破云层,照见西夏国都城墙斑驳的箭孔,像无数只沉默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