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梁太后送走信使后,枯坐于垂帘之后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金线绣成的云纹。那云纹是她初为国母时,宫中尚衣局特意按《周礼》所载“天子六章”中“山”纹改绘而成——山者,镇也,稳也,岿然不动也。如今这山纹却在她指下寸寸起毛,像她心中那点最后的体面,正被现实一缕一缕抽去。
殿外风起,卷着贺兰山刮来的沙尘,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。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稚嫩的诵读声,是七岁的乾顺在东宫习《孝经》,由老太傅领读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……”声音清亮,字字如刀,剜得她心口一紧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乾顺尚在襁褓,梁乙逋抱着他登上兴庆府南门箭楼,指着熙河方向说:“此子若长成,必亲提铁鹞子,踏平汴京!”那时她笑着点头,只当是兄长哄孩子的戏言。如今想来,那笑声里竟裹着铁锈味。
她缓缓起身,踱至妆台前。铜镜蒙尘,映不出清晰眉目,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,似佛龛里褪色的菩萨像。她伸手取过一只青釉瓷匣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不是胭脂水粉,而是三枚乌木牌,每枚刻着一个名字:野利文广、没藏济、讹遇勒哥。皆是熙河路上新近擢升的统兵官,皆是嵬名家亲手屠戮过的旧族遗孤。匣底压着一封未拆的密报,墨迹犹新,是驻守黑山威福军司的探子所递:野利文广已率五百精骑,自通远寨出发,沿葫芦河谷北上,不走官道,专挑山径;没藏济调集泼喜军两千,屯于兰州西关,每日操演霹雳炮,火药味浓得十里外可嗅;讹遇勒哥更绝,竟以“追捕流寇”为名,在定西堡外设卡盘查往来商旅,凡持西夏路引者,一律扣留三日,验明正身后才放行——可定西堡距兴庆府八百里,何来流寇?分明是借机截断梁乙逋与兴庆府间的所有信使通道!
小梁太后指尖一颤,瓷匣“啪”地合拢。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些宗王宁可跪舔梁乙逋,也不敢与之翻脸——不是懦弱,是怕。怕那三千铁鹞子踏碎宫墙时,自己连求饶的时辰都没有。野利家当年灭门,便是因宗王李仁孝一句“梁相欲清君侧”,便被扣上“勾结宋廷”的罪名,满门抄斩,尸首悬于兴庆府东市三日,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。如今轮到嵬名家,谁还敢赌梁乙逋会不会再念一句“景宗基业”?
她转身推开殿门,侍女们慌忙跪倒。她目光扫过廊下肃立的三十名禁卫,个个甲胄鲜亮,腰佩环首刀,却是她亲自从河西调来的蕃兵。她忽而问道:“尔等可知,铁鹞子冲锋时,第一排骑士为何要将盾牌斜举至肩头?”
众人一怔,为首的队长迟疑答道:“回娘娘,为挡流矢。”
“错。”小梁太后声音极轻,却让整条廊庑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微响,“是为遮住后面骑士的脸——让他们不必看见自己砍下的,究竟是谁的头颅。”
话音未落,东宫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哭嚎!老太傅的惊呼撕裂空气:“陛下!陛下莫动那弓——!”
小梁太后疾步奔去,只见乾顺已被两名内侍死死抱住,手中却仍攥着一张紫檀弓,弓弦已拉满,箭镞寒光凛冽,直指垂帘后她方才坐过的位置!那箭尾羽翎,赫然是用西夏皇室独有的雪域白隼尾羽所制,箭杆上还刻着一行小字:“景宗赐,乙丑年冬”。
满殿人僵如泥塑。老太傅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罪该万死!此弓乃先帝遗物,臣……臣以为陛下只是观瞻……”
乾顺却挣脱束缚,扬起小脸,泪痕未干,眼神却灼灼如炭:“阿娘!舅舅说,弓在手,天下在手!儿今日射的不是靶子,是胆敢欺我嵬名氏者!”
小梁太后喉头滚动,终究没有上前夺弓。她只慢慢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,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,指尖触到那箭杆上冰凉的刻字——乙丑年冬,正是梁乙逋诛杀仁多家的前夜。那时她刚产下乾顺,躺在血泊里听着宫外马蹄如雷,而梁乙逋站在产帐外,隔着帷帐说:“妹妹放心,哥哥替你守着这江山。”
原来守江山的法子,从来不是筑城修墙,而是把刀磨得比骨头还薄,把弓拉得比人心还满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极冷,像贺兰山巅终年不化的霜:“好孩子,你记得这话就好。”随即起身,拂袖而去,裙裾扫过青砖地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尘烟。
三日后,辽使启程返京。梁乙逋亲送至天都山隘口,临别时取出一枚赤金虎符,掌心朝上,托于辽使面前:“此符可调河西十二监军司兵马,亦可启凉州武库。某即日班师,然有三事,须请贵使代奏辽主——其一,熙河宋军近日增兵,恐秋后必动;其二,野利、没藏两家余孽,已暗结党羽,图谋不轨;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辽使,“某愿以凉州为质,换辽主亲遣重臣,赴兴庆府主持‘协商’。非如此,不足以服众。”
辽使接过虎符,沉甸甸压入手心,金纹硌得生疼。他忽然明白,梁乙逋根本没打算靠辽人收拾小梁太后——他要的是辽人做见证,做公证,做一块刻着“天命所归”的碑。待他拿下兴庆府,诛尽嵬名家宗王,再将凉州献于辽主膝前,辽人便成了这场政变的共谋者。届时宋廷若问罪,辽人如何自处?难道真为一个亡国傀儡,与南朝兵戎相见?不,他们只会默许,甚至嘉奖。因为梁乙逋给出的,是一份足以让辽国在西北牵制宋廷三十年的活棋。
辽使仰头望向天都山巅积雪,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白光。他忽然想起上京枢密院那位老宰相的话:“西夏人啊,就像贺兰山的狼,饿急了连自己的尾巴都啃。但只要给块肉,它就会替你咬断猎物的喉咙——前提是,你得让它相信,那块肉,永远只属于它。”
他翻身上马,拱手辞别:“国相珍重。某当星夜驰驿,必使陛下洞悉国相忠悃。”
梁乙逋含笑回礼,目送辽使队伍消失于山道弯处,才转头对身后副将低语:“传令,铁鹞子前锋千人,即刻启程,绕道鸣沙山,三日内必须抵达灵州渡口。告诉李元昊——”他故意用了那个早已被废黜的伪帝名号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,“就说,他舅舅回来了,带着景宗的弓,还有……他娘的骨灰坛。”
副将悚然一惊。李元昊是梁乙逋长子,早年随军征讨吐蕃时战殁,尸骨无存。所谓骨灰坛,不过是空匣而已。可这空匣,偏偏要摆在灵州渡口最显眼的祠堂里,让所有西夏将士看见——看,国相连独子都葬在边关,岂会不忠?岂会不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