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梁太后回到寝宫时,天已擦黑。烛火在青瓷灯盏里跳动,映得她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。帷幕垂落,四角缀着银铃,风过无声——今夜无风,连檐角悬的铜铃都静得像死物。她坐在紫檀雕花榻上,指尖捏着一方素绢,绢上墨迹未干,是方才在殿中匆匆写就的《太平颂》草稿。字迹端秀,却笔锋微颤,横折钩处稍有滞涩,似刀锋被血浸过又拭净,仍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锈意。
她没叫人进来研墨,也没让宫人添茶。只把那方素绢平铺于膝,右手执笔,左手按住绢角,指节泛白。墨汁浓稠,一滴坠下,在“圣德巍巍”四字间洇开,如泪痕,又似未干的血。她忽然搁笔,抬手抹去眼角湿痕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可这宫室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战鼓,又像丧钟。
门外传来窸窣声。不是宦官靴底蹭地的沙沙,也不是宫女裙裾拂过门槛的窸窣。是甲胄片甲相击的轻响,沉而钝,带着铁腥气。小梁太后没回头,只将素绢叠好,塞进袖中内袋,再抚平衣袖褶皱,才缓缓道: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嵬名阿埋踏步而入。他一身玄甲未卸,肩头还沾着山风带下的枯叶碎屑,左颊一道新疤未结痂,暗红发亮。他是嵬名家仅存的三支旁系中,最年长也最悍勇的一支嫡子,去年秋在贺兰山剿匪时,亲手斩了七名叛军首领,其中三人是梁乙逋暗中安插的细作。他跪地叩首,额头触地时,甲片铿然一响:“太后,臣已点齐嵬名部精锐三千,尽在宫墙外候命。”
小梁太后盯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灰发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三千?”
“三千。”嵬名阿埋抬首,眼底没有光,只有一片烧过的焦土,“嵬名族中,十六岁以上、五十以下者,尽数在此。老弱妇孺,已遣往黑山威福军司避祸。”
她喉头一紧,却没让那哽咽溢出来。黑山威福军司……那是西夏最北的边镇,风沙割脸如刀,冬夜呵气成冰,连狼群都嫌那里太贫瘠,绕道而行。可那地方离辽境最近,也最容易——逃。
“阿埋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你可知,若我今日传令出兵,明日辽使便会上书大辽皇帝,说西夏内乱,国主失德,需由辽廷‘代为绥靖’?”
嵬名阿埋沉默片刻,忽而扯开左襟,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,形如弯月,边缘狰狞。“此疤,是毅宗皇帝赐的。”他嗓音粗粝,“当年没藏讹庞伏诛,毅宗亲执金瓜,砸断我父脊骨。我父临终前说,嵬名家的血,从来不是流给活人的,是流给将来的碑文看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太后若信不过臣,臣可当殿剖腹,以证忠心。”
小梁太后闭了闭眼。剖腹?党项旧俗里,剖腹是效忠的极致,但更是自绝后路的绝唱。她睁开眼,伸手,竟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绢,递过去:“你且看看。”
嵬名阿埋双手接过,展开一读,脸色渐变。《太平颂》全文三百二十七字,通篇颂辽主“承天御极,威加八荒”,赞其“东羁扶桑之岛,西定葱岭之雪”,称辽帝为“万邦共仰之日月”。末段尤甚:“臣妾愿效真德女王故事,岁贡诗赋,永为藩屏。”落款处,赫然是小梁太后亲笔朱印——“恭肃章宪皇后遗玺”。
“太后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“此印……此印是先太后临终所授,只可用于册立国主、废立皇后!您怎能——”
“我能。”小梁太后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既能用它册立乾顺为国主,自然也能用它,写一封给辽帝的降表。”
嵬名阿埋浑身一震,手中素绢簌簌抖动。他当然明白——这枚印,是嵬名家血脉正统的象征,是大梁太后临终前亲手交予妹妹的权柄信物。如今,却成了向辽人献媚的凭据。这印若盖在《太平颂》上,等于宣告:嵬名家自愿放弃对西夏国政的绝对主导权,转而乞求辽廷庇护。更可怕的是,辽人一旦收下此印,便立刻握住了西夏国运的咽喉——他们可以随时以“太后失德”为由,另立傀儡,甚至直接废黜乾顺,扶持一个更听话的梁氏子弟登基。
“太后……您这是以身为饵?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小梁太后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窗外,一轮残月悬于墨蓝天幕,清辉惨白,照得宫墙如霜。“我是把乾顺的命,和嵬名家最后一点骨头,一起押上赌桌。”她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她下颌绷紧的线条,“辽人要的不是西夏臣服,是要一个能牵制南朝的傀儡。而梁乙逋,他想当杨坚——可杨坚身后,是整个关陇贵族的支持。他身后有什么?只有几个靠倒卖人口发家的部落头人。”她冷笑一声,指尖掐进掌心,“他以为辽人会帮他清君侧?天真。辽人只会让他和我互相撕咬,直到两败俱伤,再伸出一只手,把血肉模糊的西夏,囫囵吞下。”
她转身,目光如刃:“阿埋,你即刻出城,走贺兰山小径,去黑山威福军司。”
“太后!”
“不是逃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是去接一个人。”
嵬名阿埋瞳孔骤缩:“谁?”
“李元昊的曾孙,李仁爱的幼子,李守贞。”小梁太后吐出这个名字时,仿佛舌尖渗出血腥味,“他母亲是吐蕃宗室女,三年前病逝于黑山。他本人,今年十四,通汉文,晓契丹语,擅骑射,更……会铸炮。”
最后三字,轻如叹息,却重逾千钧。
嵬名阿埋呼吸一窒。铸炮?西夏境内,除了辽人赏赐的几门老旧神臂弩炮,根本无此技艺。而宋军熙河路近年屡次破敌,靠的就是新式火器——霹雳炮、突火枪、震天雷……那些轰鸣声,早已成了边境牧民哄孩子止啼的噩梦。若真有人能铸炮……
“他如何学会?”嵬名阿埋声音干涩。
“宋人教的。”小梁太后眸光幽深,“五年前,熙河路安抚使王韶设‘蕃学’,专收西北各族少年,授农桑、算术、兵械。李守贞混在吐蕃贡生队里去了汴京,两年后失踪。没人知道他何时回的黑山,更没人知道,他带回了什么。”
嵬名阿埋额头沁出冷汗。一个流落异乡的宗室少年,竟在宋人眼皮底下学得铸炮之术?这背后若无宋廷默许,便是疯子臆想;若有默许……那这少年,就是一把插在西夏脊背上的刀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翻转刀柄,捅向梁乙逋,亦或——捅向兴庆府。
“太后……您打算用他?”
“不。”小梁太后摇头,目光投向远方,“我要他活着。活得越久越好,最好活到辽人厌倦西夏,活到宋军真正兵临城下那天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如钉,“因为只要他还活着,梁乙逋就不敢杀我——他怕李守贞投宋,更怕李守贞投辽。而辽人……更怕李守贞哪天心血来潮,把炮口调转,对着上京的皇宫。”
窗外,一声鸦啼撕裂夜空。
与此同时,天都山梁乙逋行营内,火把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。三千铁鹞子列阵而立,黑甲如墨,马槊林立,铁蹄踏地之声汇成沉闷的鼓点。梁乙逋立于点将台上,身旁站着两名辽使——一名是耶律特斡,另一名则身着玄色锦袍,腰悬双环刀,眉宇间戾气更盛,正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萧兀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