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兀纳手中,正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。虎符半边,刻着“天都山”三字,另半边,却空无一字。
“国相,”萧兀纳将虎符抛起又接住,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,“大辽皇帝有旨:此符,暂寄国相帐下。待西夏国政厘清之日,再行合符。届时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天都山三万大军,当为大辽鹰扬之师。”
梁乙逋笑容不变,拱手:“敢不遵命。”
萧兀纳却未罢休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国相莫怪,此符,亦是护身符。”他指尖划过虎符边缘,“辽廷知国相忧心妹婿跋扈,更忧心……那位小国主,终究长不大。”
梁乙逋笑意微凝。
萧兀纳凑得更近,吐息带着酒气:“国相可知,前日辽廷密使赴吐蕃,与阿里骨部达成协议?三年内,阿里骨部可获辽铁十万斤,精盐五千石,换一个承诺——若西夏生变,阿里骨铁骑,可借道青海,直扑凉州。”
凉州!梁乙逋心头一跳。那是他退守河西的命脉所在!若阿里骨真从青海杀出,他的河西防线将如薄纸般被捅穿!
萧兀纳见他神色,满意点头,退后一步,朗声道:“国相英武,必不负圣望!三日后,辽使将携国相奏表,面呈大辽皇帝——国相愿率天都山诸部,赴兴庆府‘述职’,共商国是!”
话音未落,校场尽头忽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台下,滚鞍落马,嘶声禀报:“报!黑山方向,昨夜有火光冲天!疑似……疑似有军械作坊失火!”
梁乙逋面色骤变。黑山?那里只有驻军和流民,何来军械作坊?
萧兀纳却眯起眼,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摊开一角——赫然是黑山威福军司地形图,图上,一处标记着“旧烽燧”的山坳旁,用朱砂圈了个小点。
“有趣。”萧兀纳摩挲着朱砂圈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原来国相不知,黑山深处,竟藏着一座宋人废弃的火药库?听说……里头还存着三十余门‘霹雳炮’的图纸。”
梁乙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他当然知道黑山有宋人旧寨。可火药库?霹雳炮图纸?这些,宋廷从未在任何文书里提及!就连熙河路的邸报,也只含糊提过“旧寨焚毁,贼寇遁逃”……
萧兀纳收起地图,拍了拍梁乙逋肩膀:“国相不必忧心。图纸既在,人便在。辽廷愿助国相,将此人……请回上京,共研新器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毕竟,南朝的新玩意儿,总得有人替咱们,先试一试,是不是?”
梁乙逋强笑应诺,转身时,袖中手指已将掌心掐出血痕。
同一时刻,黑山威福军司,风雪正紧。
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内,油灯昏黄。少年李守贞蹲在火塘边,用烧红的铁钎,小心拨弄着陶罐里沸腾的黑色膏状物。罐沿挂着几粒暗红色结晶,遇热即化,腾起微不可察的青烟。
门外,一名老卒掀帘进来,冻得鼻尖发紫:“郎君,嵬名阿埋到了,说……太后有密令。”
李守贞没回头,只将铁钎探入罐底,搅动三圈,再提起——钎尖粘着的膏体,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清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,“告诉阿埋将军,让他备好三辆牛车,装满沙土、石灰、桐油。”
老卒一愣:“装这些?”
李守贞终于抬头。火光映亮他半张脸,眉骨高耸,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年。他指着陶罐:“沙土压火,石灰吸水,桐油引燃——这罐子里,是硝、硫、炭混炼七日所得‘爆炭’。若掺入铁砂,便是震天雷;若灌入竹筒,便是突火枪;若填进铁管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指尖轻轻叩了叩陶罐壁,“便是霹雳炮的‘心’。”
老卒倒吸一口冷气。
李守贞站起身,从墙角木箱取出一卷泛黄图纸。展开,竟是辽国上京皇城布局图,图上,几处宫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朱砂小点,旁边写着蝇头小楷:“火药库三处,箭楼七座,宫墙夯土层厚三尺七寸……”
他吹熄油灯,黑暗中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阿埋将军回去时,替我告诉太后——李守贞这条命,早不是嵬名家的了。它是宋人的,也是辽人的,更是……西夏人的。”
“只是,”他摸了摸左腕一道淡青色胎记,形状酷似弯月,“这弯月,照过兴庆府的宫墙,也照过汴京的宣德楼。如今,该照照上京的皇宫了。”
风雪呜咽,卷起门帘一角。门外,嵬名阿埋策马立于雪中,甲胄覆霜,如一尊沉默的铁神。他望着土坯房内熄灭的灯火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插入雪地三寸,刀柄朝北——那是兴庆府的方向。
雪愈大了。天地苍茫,唯余风声猎猎,如万马奔腾,又似无数冤魂,在冻土之下,同时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