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待某入城三日,即遣人鸩杀小梁太后,伪作暴病。幼主当立新后,册梁氏女为皇后,改元“永昌”。】
写罢,他吹干墨迹,将谢表叠好,放入锦匣,命亲信连夜送往辽使驻驿。
做完这一切,他推开窗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是兴庆府的方向,也是贺兰山的方向。山影沉沉,黑得化不开,唯有山顶一线微光,像是谁用刀锋划开的旧伤疤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,父亲曾带他登上贺兰绝顶,指着脚下万里河山说:“乙逋,你看,这山不靠人抬,它自己就立在那里。可人不一样。人若想站得高,就得把别人踩下去——踩得越狠,站得越高。”
那时他不过十二岁,仰头望着父亲的侧脸,只觉那轮廓坚毅如铁,令人安心。
如今,父亲早已化骨为尘,而他自己,也成了别人眼中那座需要被踩下去的山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半分波澜。
次日清晨,辽使携旨启程返京。临行前,梁乙逋亲自送出十里,一路谈笑风生,甚至当场解下腰间佩刀相赠:“此刀随某征战二十年,今奉与天使,聊表寸心。”辽使大喜,连称“国相厚谊,铭感五内”。
可就在辽使策马扬尘而去时,梁乙逋忽对身旁亲信低声道:“传令各部,即刻整军。三日后,拔营东进。目标——兴庆府。”
亲信一怔:“国相,不是说……等辽主旨意么?”
梁乙逋冷笑:“旨意?辽主的旨意,早在我袖中。他要我回去,我就回去。但他若以为,我回去是为了听他摆布……那就太小看我梁乙逋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行营辕门,忽又停下,望向远处一座孤峰——峰顶积雪未融,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白光。
“传我命令,”他声音平静,“令泼喜军先锋,即刻出发,沿葫芦河谷北上,抄小路直插怀远镇。告诉他们——怀远镇守将,是我妻弟。让他开门。”
亲信领命而去。梁乙逋却未动,只是长久伫立,任山风卷起他玄色披风,猎猎作响。
风过处,山坳里忽有数十只黑鸦腾空而起,遮天蔽日,盘旋三匝,而后扑棱棱飞向东南。
与此同时,兴庆府,西城角楼。
一名披甲军士正倚着垛口打盹,忽觉颈后一凉,似有冰刃贴肤。他悚然惊醒,却见眼前站着个黑衣人,脸上覆着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漆黑,幽深,瞳孔深处似有火苗跳动。
那人手中短剑未收,剑尖滴下一滴血,落在军士颈侧,温热。
“你叫什么?”黑衣人声音低哑。
“……王……王三。”
“王三。”黑衣人重复一遍,忽然一笑,“你昨日戌时,曾在东市酒肆,见过一个戴帷帽的妇人,给了你三十文钱,让你替她往西夏驿馆后巷丢一封蜡丸。对不对?”
王三浑身剧震,嘴唇发白:“小人……小人只是收钱办事……”
黑衣人不语,只将剑尖又压深一分。血珠滚落,顺着军士脖颈滑入衣领。
“那妇人,是你嫂子。”黑衣人缓缓道,“她昨夜,已在西夏驿馆后巷被人割喉。蜡丸里,是梁乙逋写给辽使的密信副本——其中一句,写着‘俟事成,当尽屠嵬名宗室,唯留幼主以为傀儡’。”
王三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。
黑衣人却不再看他,只将短剑收回鞘中,转身跃下角楼,身影一闪,没入晨雾之中。
雾气渐浓,弥漫整座兴庆府。
而在这雾中,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悄然睁开,不知多少双手正缓缓抬起,不知多少柄刀,已悄然出鞘。
小梁太后站在宫墙最高处,望着漫天雾霭,轻轻抚过袖中那枚鹰符。符身冰凉,却仿佛有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
她低声喃喃:“哥,你忘了……贺兰山上的鹰,从来不是单飞的。”
雾里,风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