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忆长廊的尽头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只有一片灰白色的虚无,像被洗去所有色彩的记忆残页,在风中缓缓飘荡。莉芮尔的脚步在最后一面镜子前停下,那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她自己,而是一个蜷缩在病榻上的身影??美芬斯。他的皮肤如枯纸般透明,血管下流动的不是血液,而是缓慢爬行的黑色符文,那是生命倒计时的具象化诅咒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,整条长廊剧烈震颤。无数镜子同时碎裂,碎片并未坠落,反而悬浮于空中,每一片都映照出一段被遗忘的过往:她第一次听见“旧日之城”这个名字时的狂喜;她在深渊边缘与三名术士死斗,只为夺取一张残破地图;她跪在枯朽者面前恳求指引的那个雨夜……所有的记忆如潮水倒灌,冲击着她的意识。
“别看。”枯朽者的低喝传来,一只手猛地将她拉开,“这些不是回忆,是陷阱。断忆长廊会吞噬沉溺于过去的人,把他们变成行走的空壳。”
莉芮尔喘息着后退,额角渗出冷汗:“可那些……都是真的。”
“正因为是真的,才更危险。”枯朽者盯着那些漂浮的镜片,声音凝重,“诺阿思翠说得对,这条路通往的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旧日之城,更是认知的终极试炼。它要逼你直面一个问题:如果你所坚持的一切,最终证明只是他人设下的局,你还能继续走下去吗?”
莉芮尔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厉:“我早就知道是局了。从残酷学者轻描淡写说出‘旧日之城’那一刻起,我就该明白,神明不会无缘无故施恩。可那又如何?就算前方是地狱,我也得走完这一步。否则,我不配站在美芬斯面前说‘我尽力了’。”
枯朽者看着她,面具后的目光微微波动。他曾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看清真相却仍选择前行的人,如今却发现,莉芮尔早已踏上了同样的道路??只不过她是以希望为盾,而他以绝望为矛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他说,“但记住,在这里,语言、记忆、甚至情感,都可能成为武器。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‘答案’,也不要回应任何看似熟悉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空气中浮现出一行字,由无数细小的黑虫组成,蠕动着拼成一句话:
**“莉芮尔,我知道怎么救他。”**
那笔迹,赫然是美芬斯的手书。
莉芮尔瞳孔一缩,几乎要上前,却被枯朽者一把拽住手腕。
“假的。”他冷冷道,“真正的美芬斯已经无法书写。这是长廊在模仿你内心最深的渴望。”
仿佛回应他的话,那行字突然扭曲变形,黑虫四散,化作一只只微型骷髅,尖啸着扑向两人。枯朽者抬手结印,一道银色屏障瞬间展开,将虫群弹开。那些骷髅撞上屏障后炸裂,化为灰烬,落地时竟又生出嫩芽,迅速长成一片诡异的花海??花朵形如人耳,随风轻轻颤动,仿佛在窃听他们的对话。
“听觉污染。”枯朽者警告,“别说真名,别提目标,别暴露目的。”
莉芮尔咬牙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哨子??那是她用一位陨落术士的肋骨雕成的辟邪物。她吹响哨子,尖锐无声的波动扩散开来,人耳花纷纷枯萎凋零。
“你准备得倒是周全。”枯朽者略显意外。
“活下来的人都这样。”她收起哨子,语气平淡,“要么学会防备,要么就成了别人故事里的祭品。”
他们继续前行,脚下的路已不再是石板,而是由层层叠叠的羊皮卷铺就,每一步都会踩碎一段古老的知识。有些卷轴上写着失传的咒语,有些记录着早已灭亡文明的历史,还有些,竟是他们自己的名字??“莉芮尔?萧家”、“枯朽者?普鲁夏执灯人”,墨迹鲜红如血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“我们在被记录。”枯朽者低声道,“某种存在正在书写我们的命运。”
“那就撕了它的笔。”莉芮尔抽出腰间的短刃,刀身刻满反向符文,正是她从茶话会夺来的禁忌之器“逆言刃”。她一刀斩下,将脚下写着自己名字的卷轴劈成两半。刹那间,天地变色,四周响起无数愤怒的低吼,仿佛有千万双眼睛从虚空睁开。
一道黑影猛然从上方扑下!
枯朽者早有预感,侧身翻滚的同时甩出一串符文锁链,将那黑影缠住。定睛一看,竟是另一个“莉芮尔”??面容相同,衣着一致,唯独双眼全黑,嘴角裂至耳根,正发出非人的嘶鸣。
“认知替身。”枯朽者冷声,“它是你内心的恐惧具现化:害怕自己其实并不在乎美芬斯,害怕这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填补自身的空虚。”
“闭嘴!”那黑影尖叫,挣脱锁链扑向莉芮尔,“你以为你是为他而战?你只是不甘心失败!你只是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!”
莉芮尔没有回答,而是举起逆言刃,毫不犹豫地刺入对方胸口。
黑影发出凄厉哀嚎,身体迅速干瘪,最后化作一本焦黑的日记本,落在地上。莉芮尔弯腰拾起,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
**“我真正想救的,或许从来都不是他。”**
她合上本子,扔进裂缝深处,面无表情道: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要救他。这就够了。”
枯朽者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于道: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强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她冷笑,“你也不是表面那副厌世模样。若真无情,就不会冒着被学识尊察觉的风险告诉我那些秘密。”
枯朽者不答,只是加快脚步。
随着深入,空气越来越冷,连呼吸都凝成霜雾。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影??巍峨、古老、通体由漆黑石材砌成,城墙高耸入云,顶端缠绕着无数锁链,每一根锁链末端都悬挂着一颗巨大的眼球,缓缓转动,注视着来者。
旧日之城。
它不像传说中那样光辉灿烂,反倒像一座沉睡的巨墓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“到了。”枯朽者低声,“但越是接近终点,越要警惕。这座城市本身,可能就是活的。”
他们踏上通往城门的阶梯,每一步都异常沉重,仿佛整座城的重量压在肩头。城门前矗立着两尊雕像,左为持书的学者,右为戴面具的守望者,面容竟与残酷学者和诺阿思翠有七分相似。
城门紧闭,中央镶嵌着一面圆形石镜,镜面如水波荡漾。当莉芮尔靠近时,镜中浮现出四个问题,依次浮现:
**第一问:你为何而来?**
**第二问:你愿付出何等代价?**
**第三问:你是否已准备好面对真相?**
**第四问:你能否背叛你曾坚信的一切?**
“又是问答关卡。”莉芮尔皱眉。
“不。”枯朽者摇头,“这不是考验智慧,而是确认资格。只有真心愿意承受后果的人,才能进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