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熙殿中
群臣都有些愕然。
嘉靖的问话来得太跳，殿中好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明明前一刻还在说洛阳官场被一锅端、白莲教的话题，下一刻便跳到了朝鲜，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，连个过渡都没有...
“等等，殿下！”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周尚文忽然踏前半步，抱拳时指尖微微发白，“下官斗胆——这警察分驻所，按坊设署，可内城八十八坊、外城七十坊，加起来一百五十八坊，若每坊皆设一所，少则十余人，多则三四十人，光是巡长、警员便需三千上下，更遑论所长、副所长、各房科吏？现有兵马司弓兵不过两千六百，火夫四百有余；顺天府经制衙役三百二十名、白役八百九十六名；京营拨调官兵……方才国公所报，实额不足两万，可殿下既言汰弱留精，又言‘缺人’，那真正可用者，怕连一万都悬！如今骤然扩编至三千警员，粮饷、器械、衣甲、火药、马匹、铺舍、印信、关防……哪一桩不是要现银子堆出来的？户部今岁已连拨三回边饷，太仓银库月入不过八十万两，月出却逾百万，内承运库早已空虚，连钦天监修观星台的铜料都拖了半年未付……殿下，这钱，从哪儿来？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砸在青砖地上嗡嗡作响。堂内霎时一静。王清垂眸掩去眼中一丝赞许，祁湘悄悄抬袖擦了擦额角冷汗，朱希忠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，仿佛那竹棍敲击地图的余震正顺着地面爬上来。
朱载圳没立刻答话。他慢慢放下竹棍，指尖在徐府旧址那枚朱砂圈出的圆点上缓缓摩挲，指腹蹭过宣纸微糙的纹理。窗外初阳斜照，一缕金光恰好切过他眉骨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。
“周指挥使，”他终于开口，语调平得像口枯井，“你记得嘉靖二十九年么？”
周尚文一怔，下意识拱手：“壬寅年，俺答破古北口，直逼京师，围城八日，掠通州、烧朝阳门箭楼，顺天府衙被流矢穿梁……”
“对。”朱载圳打断他，“那年，五城兵马司七千弓兵火夫，守不住一道朝阳门；顺天府三千衙役白役，护不住通州仓三十万石军粮；京营三大营号称十万，出城野战，未接敌先溃三阵，反将自家火器炸翻在德胜门外——可你知道，那年死在街头巷尾的百姓有多少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不是兵部奏报的‘折损千余’，是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口。其中，三万一千二百人，死于抢掠之后的纵火与瘟疫；两万八千人，死于无人收尸而起的霍乱——就在这张图上，每一处朱砂界线之内。”
堂内呼吸声陡然粗重。王清喉结滚动，祁湘攥紧了袍袖，五个指挥使腰背绷得笔直，徐文正额角沁出细汗，李焕之垂首盯着自己靴尖上一点泥渍，仿佛那上面刻着整部《大明会典》的残卷。
朱载圳转过身，手指猛地戳向地图西城阜成门内——那里用淡墨标着“鸣玉坊”三字，旁边一行小楷注：“万历元年立牌，原为织染局匠户聚居，今多赁屋为商贩、流民所据”。
“鸣玉坊，上月廿三，有妇人投井。井水枯竭三年，尸身浮出时，怀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枣糕。她男人是锦衣卫南镇抚司一个试百户，去年奉命查河工贪墨，死在通州码头趸船底下，尸首捞上来时，右手食指和中指被人齐根剁去——仵作验过，是活生生剁的，断面肌肉还蜷着。”
他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像钝刀割开生牛皮：“那妇人没报官。她知道报了也没用。顺天府推官忙于审理盐引案，兵马司忙着替礼部清查秋闱考场夹带，京营在西山练新式佛朗机炮……没人管一口枯井里泡着的枣糕和手指头。”
李焕之忽然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所以本王不问钱从哪儿来。”朱载圳的手指从鸣玉坊移开，沿着阜成门内大街一路向东，划过灵境胡同、武定侯胡同、大光明殿遗址，最终停在皇城根下一处空白——那里原该是御马监草料场，去年焚毁后尚未重建，只余焦黑断墙。“本王只问，你们敢不敢把命押在这张纸上？”
他抽出一张素笺，提笔蘸墨，落笔却是朱砂。
“周尚文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即日起，任警察总局巡捕房总巡官，兼西城分局局长。鸣玉坊分驻所，明日卯时挂牌。所长由你亲选——不拘是兵马司老兵，还是顺天府老捕快，甚至是从京营挑出来的识字火铳手。但有一条：凡所内警员，须认得全坊三百二十七户人家门牌号，须知每家主妇几时汲水、孩童几时上学、更夫几时打梆、乞丐几时蹲在槐树下讨饭。若有疏漏，你周尚文，自去刑部大牢领三十杖。”
周尚文单膝跪地，额头触到冰凉地砖：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
“王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顺天府六房即日移交总局。户房、刑房、工房、吏房、礼房、兵房，所有卷宗、印信、库钥，三日内交割完毕。你本人，暂署总局总务房主事，掌钱粮调度——不是让你管账，是让你盯住每一两银子的去向。本王给你权：凡总局采买，超五十两，须经你画押；超五百两，须呈本王朱批；若查出虚报冒领、克扣工食、勾结牙行者……”他忽而一笑，竟透出几分少年气，“王大人，你这顺天府丞的乌纱帽，本王替你摘得比礼部尚书还快。”
王清脸色灰败，却深深伏下：“臣……遵令。”
“祁湘。”
“下官……在。”
“刑名房主事，兼南城分局刑名师爷。从今往后，顺天府词讼，凡涉人命、奸盗、拐骗、火并者，不归你审，只归你勘。尸体抬进来，你须亲自验伤；凶器递上来，你须亲手称重；证人口供录毕，你须当面核对三遍。本王不要你判得准，只要你查得真——若再有‘疑罪从无’四个字糊弄本王，本王便把你塞进刑部诏狱，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‘真’。”
祁湘身子晃了晃，颤声道：“下官……谨记。”
朱载圳不再看他们，转身踱至地图北端，手指重重叩在安定门内一处墨点上：“此处，原为神枢营左哨教场。今日起，改为警察总局讲武堂。徐文正、常延龄、邓世栋听令！”
三人轰然应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