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洞天，玉熙宫
严嵩等人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和位列仙班的虚荣心之后，终于进了玉熙宫。
玉熙宫，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，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，明瓦窗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，那是洞天之外...
“等等！”一直沉默的怀远侯侄孙常延龄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砖，众人齐齐一怔。他踏前半步，腰背绷得笔直，目光不避不让地迎向朱载圳，“殿下，末将斗胆——京营调拨之官兵，并非整建制划归。三大营中，五军营多为步卒，神枢营擅守城，神机营专操火器，彼此协防、号令、阵法、粮秣、火药配给，皆有成例。若拆散编入坊所，巡街捉贼尚可，一旦有警，譬如流民围城、倭寇潜入通州仓、或北虏细作混入市舶司码头，分局、分驻所各自为战，谁来发号施令？谁来统筹火器调度？谁来调集弓马精锐于九门布防？末将恐……不是整编，是散编；不是强兵，是废兵。”
堂内骤然一静。
王清垂眸，指节在袖中微蜷；祁湘喉结滚动，目光飞快扫过朱希忠——后者神色不动，只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一道旧痕；五位指挥使中，南城兵马司指挥使陈永年额角沁出细汗，他昨夜彻夜未眠，翻遍《武备志》《纪效新书》，唯恐今日被问及营伍旧制而答不上来，此刻听常延龄此言，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感激。
朱载圳却未怒，反将竹棍轻轻搁回案上，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他缓步走下台阶，绕过那幅两丈巨图，在徐文正与常延龄之间停住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巡过，最后落于常延龄沉凝如铁的眉峰之上。
“常延龄，你父亲常玄振，嘉靖二十七年镇守宣府时，曾以三千边军堵截俺答三万骑七日，粮尽掘鼠而食，未退半步。”朱载圳声音平缓，却字字如凿，“你叔祖常玄策，嘉靖三十一年倭乱浙东，率水师焚敌船四十七艘于象山港，火光映海，百里如昼。你家这‘怀远’二字，不是朝廷恩赏的虚名，是拿命填出来的界碑。”
常延龄眼底微颤，垂首：“末将不敢忘。”
“所以你才敢说话。”朱载圳抬手，指向地图上九门位置，“你怕的不是散，是断。怕京营百年积弊未除，反被拆成碎瓷片，再难拼出一面盾——对不对？”
常延龄喉头一哽，终是重重颔首。
朱载圳忽而一笑，转身取过案头一方乌木匣，掀开盖子，里面静静卧着十二枚铜牌，每枚皆铸有蟠螭纹，正面阴刻“顺天警察总局”六字，背面则依序镌着“总务”“户籍”“刑名”“巡捕”“市政”“交通”，另六枚则刻着“五军”“神枢”“神机”“教习”“火器”“辎重”。
“本王没说要废京营。”他指尖抚过“五军”“神枢”“神机”三枚铜牌，声音沉如古井，“三大营不裁一卒，不撤一官，原有编制、饷银、军械、操典，全数保留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刮过徐文正、常延龄、李焕之等十二人面孔：“从今日起，三大营须另设‘警察协防司’，直属总局调度。协防司不领日常巡防，专司三事：其一，重大治安事件之跨坊协同；其二，九门、仓场、衙署、驿馆等要害之地之轮值戍守；其三，火器、弓弩、战车、云梯等重装备之统一保管、定期校验、应急调拨。”
徐文正瞳孔一缩：“殿下之意……协防司，是警察总局的‘刀’？”
“不。”朱载圳摇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是警察总局的‘骨’。你们十二人，本王已拟了条陈递入宫中——徐文正兼五军营协防司指挥使，常延龄兼神枢营协防司指挥使，李焕之兼神机营协防司指挥使。其余九人，分任各营副使、教习、火器监、辎重督运。协防司无印信，无独立衙署，所有文书皆以‘顺天警察总局’抬头，所有调度皆经总局六房会签。三大营主官，仍归兵部节制；但协防司诸员，俸禄、考成、升黜，全由本王亲掌。”
他环视众人，声线陡然压低，却如金石坠地：“本王不要一支只会站岗的京营，也不要一群只会抓贼的差役。本王要的，是一支能随时从坊巷钻出来、又能在城头列阵放铳的兵；是一群白天查户籍、夜里能带队搜查西市黑窑的吏；是一张网——网眼密到能兜住偷鸡摸狗的贼，网纲韧到能勒住妄图染指东厂诏狱的爪。”
话音落处，王清额头冷汗终于滑落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朱载圳不再看他，转向五城兵马司指挥使：“陈永年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南城指挥使一个激灵，轰然抱拳。
“你原辖南城四十四坊，内含琉璃厂、前门大街、会同馆、鲜鱼口，商贾云集，流寓最杂。即日起，南城分局设于原兵马司衙门，但分驻所增设三处：琉璃厂坊设‘匠籍派出所’，专理工匠迁徙、匠籍冒用、私造军械；前门大街坊设‘商旅派出所’，统管牙行、镖局、钱庄、邸店登记报备；会同馆坊设‘四夷派出所’，凡高丽、安南、琉球、暹罗使团随员、商贩、僧侣，出入必录，三日一报，异动立呈。”
陈永年浑身一震：“殿下，会同馆乃礼部直辖，臣恐……”
“礼部尚书昨日已奉旨，会同馆一切庶务，自即日起，归顺天府警察总局协同管理。”朱载圳淡淡道，“你只需记住——四夷之人，可进不可藏；商旅之货，可运不可匿；匠人之手，可用不可刃。”
他目光转向推官祁湘：“祁推官。”
祁湘身形微僵，拱手：“下官在。”
“刑名房，设‘讼务科’与‘缉捕科’。讼务科专理词讼，仍依《大明律》断案，但所有讼状须经派出所初审分流：邻里口角、田宅细故，由派出所所长径决；伤人见血、盗抢逾贯，移送分局刑名科；人命、谋逆、妖言惑众者，直送总局刑名房，且——”朱载圳指尖叩了叩案沿，“所有命案现场，须由总局刑名房携‘仵作队’亲勘，原顺天府仵作、阴阳生，尽数调入。祁推官，你明日便去刑名房报到，任副房主，专司讼务科，协理民间词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