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三个,即刻遴选京营精锐三百人,剔除老弱,专挑能识字、会骑射、性沉毅者。七日之内,编为‘铁脊队’,分三班轮训:晨练体魄,午习律令,暮学缉捕。讲武堂第一课,不是教你们怎么拿人,是教你们怎么跪——跪在鸣玉坊那口枯井边,对着井口念三遍《大明律·户婚律》第十七条:‘凡民失所,官不察者,笞四十;致死者,杖八十,降二级调用。’”
徐文正挺胸应道:“末将明白!”
“李焕之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户籍房主事。你带十名定国公府幕僚,明日辰时入内城,自鸣玉坊始,逐户登记。不许差役持棍,不许胥吏呵斥,每登一户,须赠粗纸一本、炭条一支、茶一碗。妇人哺乳不便签字者,按手印;童子不识字者,画圈代押;聋哑人,以图示问明籍贯、职业、人口。若有拒登者,你亲自叩门三次,三次不开,方准报总局备案——但备案文书上,须写明:‘某年某月某日,李焕之亲至某某门,叩门三次,未应,疑其畏法,或其有隐’。”
李焕之目光一凛,拱手:“下官……当效死力。”
朱载圳这才缓步走回案前,从匣中取出一枚赤铜虎符,正面铸“顺天警察”四字,背面阴刻“如朕亲临”篆文。他将虎符置于案上,铜面映着窗外天光,灼灼如血。
“诸位,大明不是亡于流寇,是亡于视而不见。”他声音渐沉,“父皇给本王的旨意,不是让本王做个守成的王爷——是要本王把这京城,从骨头缝里洗一遍。徐阶府邸改警察总局,不是羞辱谁,是告诉天下人:从前躲在府邸里的,以后得站在街口守夜;从前握着印信的,以后得挨家挨户敲门;从前高坐堂上的,以后得蹲在井沿听风声。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朱希忠身后那十二张年轻面孔:“你们十二个,是本王挑的第一把刀。刀不利,本王亲自磨;刀不快,本王亲自淬。但若有人觉得,这刀该插在百姓背上……”
他忽然抬手,骈指如戟,凌空一斩。
“——本王就把它熔了,浇进阜成门的城砖里。”
堂内死寂。檐角铜铃被风撞响,叮咚一声,清越入耳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顺天府皂隶满头大汗闯入,扑通跪倒:“启禀殿下!西城鸣玉坊……出事了!”
朱载圳眼皮都没抬:“说。”
“坊东口刘记油盐铺,掌柜刘三斤昨夜暴毙,尸身僵硬,七窍流黑血,铺中三缸菜籽油尽被调换为桐油……更有……更有数十名流民围在铺前,嚷着要‘讨个说法’,说刘掌柜前日强占他们栖身的祠堂厢房,还纵狗咬伤两名孩童……”
王清脸色骤变:“这案子该归刑部!”
“不。”朱载圳终于抬眼,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这案子,归警察总局。”
他看向周尚文:“周总巡,鸣玉坊分驻所挂牌之前,你先带十个人过去——不必拿锁链,带上本王刚写的这张告示。”
他提笔疾书,墨迹未干便掷于案上:
【顺天警察总局晓谕】
鸣玉坊刘记油盐铺掌柜刘三斤,涉嫌私掺桐油、强占义祠、纵犬伤童,即日起查封铺面,封存油缸三口、账册两册、契书一纸。凡坊内居民,无论贫富贵贱,即刻赴铺前验看桐油、辨认契书、指证伤情。本局设临时问讯棚一座,由刑名房祁湘坐镇,当场录供。敢有阻挠、藏匿、伪证者,依《大明律·诈伪律》论处;主动举发、提供实证者,赏银五两,免三年坊役。
落款处,朱载圳朱砂亲题:“景王朱载圳,嘉靖四十年三月初七”。
皂隶捧着告示冲出去的瞬间,朱载圳忽然转向徐文正:“传令铁脊队,辰时整,三百人列队于徐府旧址门前——本王要让他们看见,什么叫警察上岗。”
他又看向李焕之:“户籍房即刻备好粗纸炭条,随本王出巡。第一站,鸣玉坊。”
最后,他望向朱希忠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国公,您那位在户部当侍郎的侄儿,昨日是不是刚把太仓拨给顺天府的修渠银子,挪去填了通州盐引亏空?”
朱希忠身形微震,额上汗珠滚落。
“您放心。”朱载圳微笑,“本王不参他。只是提醒一句——从今往后,警察总局每月初一,会向户部呈送一份《京城公用开支稽核表》,列明每笔银钱流向,附证人画押、实物编号、时辰戳记。若户部侍郎大人觉得账目不清……”他指尖轻叩虎符,“欢迎他亲自来徐府,当着三百铁脊队员的面,一笔一笔,对清楚。”
朱希忠深深一揖,再起身时,鬓角已见霜色。
朱载圳推开后堂侧门,门外阳光泼洒如金。他负手而立,身影被拉得极长,直直投在那张两丈地图之上,恰好横贯内城与外城交界线,将鸣玉坊、灵境胡同、大光明殿旧址、安定门教场……尽数纳入影中。
“走吧。”他迈步而出,玄色蟒袍下摆拂过门槛,声随人远,“本王倒要看看,这京城的枯井里,到底还泡着多少没拆封的枣糕。”
风过廊下,地图上朱砂界线微微颤动,仿佛整座北京城,正随着那道背影的节奏,悄然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