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年,八月二十日,西苑玉熙宫。
严嵩、张居正、海瑞三人坐在御座下方的紫檀木椅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厚厚一叠书稿,墨迹犹新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。
这些,正是他们三人编纂的《本经》初稿,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中择其要义,以伦堂辩经时三人各自所讲的义理为纲,重新编次、注释、阐发,作为将来科举取士的定本雏形。
这种寻章摘句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十分的枯燥,但是三人却十分的兴奋。
没办法,这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啊,也是立下道统的机会。
最妙的是,这三人之前的关系原本是不好的。
严嵩是奸贼,张居正现在还是清流,海瑞嘛,干脆就是一个乡下干部,对严嵩也十分的痛恨。
但是,命运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,又不得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,一开始,他们张居正和海瑞是捏着鼻子和严嵩坐到一起的。
可是经过初步的交流之后,他们突然发现,三人彼此之间对于儒家经义的理解竟然意外的契合………………
尤其是海瑞,他发现严嵩这个老登是真的有学问啊,而且对于儒道经义的理解,在很多地方与自己不谋而合,甚至比自己想的更深了一层。
这就很难了!
自己竟然和这个奸相………………
总之,心情很复杂。
嘉靖管不了他们的心情,他只是靠在御座上,手里翻着那叠书稿,一页一页看得极慢却并不说话,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,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嘉靖翻完了最后一页,将书稿合上,搁在御案上。他抬起头,目光从严嵩身上缓缓掠过张居正,最后落在海瑞那张几乎憋不住的脸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严阁老,张学士,海侍讲。”
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正。
嘉靖的目光在三人的面上缓缓扫过,然后,开口道,“神性洪流浩浩荡荡,如今这京城内外,大明上下,人人都身处其中,避不开也躲不掉。这其间,或许会有人凭着自身的努力,或者说是幸运,站在了潮头之上。这潮头之
上,是风光无限,诱惑无限,也风险无限。不管你们得到了什么,成就有多高,都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,看别的可以模糊,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!”
这是在告诫,告诉他们,不要以为自己得了圣贤垂便得意忘形。
“是!”
三人一齐起身道。
嘉靖将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,落在御案上那疊厚厚的书稿上,沉吟了片刻,然后开口,“你们编的这些,朕看了,大体方向是可以的,但不必太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三人身上再次扫过,“朕知道你们急于把新的定本做出来,想为天下士林立一个根基,这个心思是好的。但这事急不得。编书和治道是两回事,书编好了,道未必就能行得通。如今大明朝千疮百孔,远不是
一本《本经》能解决的。
他说到这里,目光正好落在海瑞脸上。
海瑞的嘴果然已经张开了。
嘉靖抬手往下压了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朕知道你急,但你先不要急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如今这个时节,正值旧历已去,神性回归的当口,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清楚才行。更何况朝廷财力有限,不可能面面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