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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晋江文学城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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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静暄目送她提着竹篮匆匆离去,背影在晨光里晃了晃,像一枝被风推搡的柳条,倏忽拐进街角,再不见踪影。他并未挪步,只垂眸扫了眼自己方才停驻处——青砖地上有两道浅浅水痕,是檐角滴落的残雨,映着天光,细碎如银。他抬脚,靴底无声碾过,水痕散开,又迅速被石缝吸尽。

身后书肆门帘微掀,那书生探出半张脸,压低嗓子:“孙兄,这……就是得家小娘子?”

孙静暄未应,只将手按在腰间一枚旧铜牌上。牌面已磨得温润泛黄,背面刻着“青州府户曹司”六字,边缘却有一道斜斜裂痕,似曾被重物砸过。他拇指缓缓摩挲那道裂口,指腹触到一处微凸——是“得”字最后一捺,被人为补刻过,深浅略异,却固执地嵌在裂纹中央。

书生见他不语,讪讪缩回,帘子垂落时,听见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
得好的脚步却没停。她绕过三道窄巷,才敢放慢,心口咚咚撞着肋骨,手心全是汗,浸得篮绳滑腻。篮中麦糕方方正正,槐花蜜的甜香混着杏仁的微苦,在鼻尖萦绕不散。她低头猛吸一口气,想压住那股莫名发紧的喉咙,却吸进一缕冷冽松香——不是灶房里熏的松枝味,倒像山涧雪水冲刷过的老松皮,清而硬,直钻肺腑。

她猛地顿住,回头望去。巷口空荡,唯有一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屋脊,翅尖划开薄雾。可那松香仿佛还浮在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
“怪事……”她嘟囔一句,加快脚步,拐上金梁街。

裴家宅邸朱漆大门敞着,门楣上新插了柳枝,翠色鲜亮,衬得门匾上“裴”字愈发沉稳。得庆的牛车停在阶下,车辕边蹲着个小童,正用柳条编蚱蜢,见她来,仰起沾着草屑的脸:“姨母!阿姈姐姐说你带麦糕来了!”

得庆从门内探出身,胡子上还沾着点枣泥:“好姐!快进来,你大姐刚蒸好一屉乳酪,正念叨你呢!”

得好笑着把篮子递过去,随口问:“大姐呢?”

“在后院教阿姈认字呢,说今日寒食,不生火,只许吃冷食,偏阿姈馋你做的麦糕,急得直揪自己辫子。”得庆接过篮子,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根,“哟,脸怎么这般烫?莫不是路上跑急了?”

“热的!”她脱口而出,又觉太响,忙低头去解篮上红绳,“日头大嘛……爹,这麦糕我切得薄,您先拿几块给大姐尝尝,槐花蜜是我二姐家寄来的,甜而不齁。”

话音未落,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笑声,夹着阿姈奶声奶气的诵读:“……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……”

得好心头一松,跟着笑起来。方才那阵无端的心悸,仿佛真被这满院暖意驱散了。她挽起袖子,指尖还沾着昨夜揉面留下的淡淡麦香,抬步跨过门槛。

裴家后院比从前更阔朗。甘婆婆当年手植的两株西府海棠已长成虬枝,此时正盛放,粉白花瓣落满青砖地,被风吹得打着旋儿。树荫下摆着一张矮案,得鸾坐在蒲团上,素色裙裾铺展如莲,膝上摊着一册《千字文》,阿姈挨着她,小手捏着一支狼毫,正笨拙地描红。阳光穿过花隙,在她们发顶跳跃,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
“大姐!”得好唤了一声,将篮子搁在案角,顺手拈起一块麦糕,蘸了蜜,送到阿姈嘴边。

阿姈张嘴咬住,眼睛弯成月牙:“姨母的手艺,比观音院斋堂的老和尚还灵验!吃了不饿,也不馋肉啦!”

得鸾抬眸,笑意温软:“嘴倒是越来越甜。”她目光落在得好腕上,那里一圈浅浅红痕,是篮绳勒的,“跑这么急?”

得好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藏手,又觉做作,便索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:“怕麦糕化了呀!大姐,你尝尝,我加了松子仁,嚼着香脆。”

得鸾果然拈起一块,细嚼片刻,点头:“果真不同。只是……”她忽然停顿,目光越过得好肩头,投向院门方向,“墨哥儿的信,前日到了。”

得好正低头解另一只篮子的绳结,闻言手指一僵,麻绳在指腹勒出深痕。“哦?”她声音平平,“说了什么?”

“说建平水势暂歇,衙门连夜抢修堤坝,他……”得鸾顿了顿,视线轻缓地落回妹妹脸上,像一片羽毛拂过,“他托人捎回的包袱里,有样东西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
得好抬起头,心跳骤然失序。

得鸾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物,递过来。绢角绣着几茎淡青竹叶,针脚细密,是得鸾惯用的手法。得好接在手中,沉甸甸的,带着一丝微凉。

她没急着打开,只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
“大姐……”她喉头微动,“墨哥儿他……还好么?”

得鸾凝视她片刻,忽而伸手,轻轻抚平她额前一缕被汗濡湿的碎发:“好姐,你记得小时候,咱家那棵老槐树么?每逢暴雨,树根底下总要渗出些清水,清亮亮的,喝着甘甜。可谁也没去挖它,怕伤了树根,反倒断了活水。”

得好怔住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素绢上冰凉的竹叶。

“水至清则无鱼。”得鸾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人心里若只装得下一汪水,便容不下整片江河。墨哥儿是条江,好姐,你呢?”

风过海棠,簌簌落花如雨。阿姈歪着头,好奇地看着两个姐姐,小手悄悄伸向麦糕篮子。

得好没答。她只是慢慢解开素绢。

里面是一枚青玉印章,不大,却温润生光。印纽雕成一只伏卧的小鹿,鹿角蜿蜒如枝,鹿眼是两粒细小的墨玉,幽深沉静。印面刻着四个篆字:**得宜静远**。

得宜静远。

得宜——是她的名字。静远——是孙静暄的名字里,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“静”字。

她指尖触到印章底部,那里有一行极细的刻痕,新刻不久,刀锋锐利:

> **癸未年春,于青州。墨所赠,喧所铭。**

癸未年春……正是孙静暄离开东京那一年。墨哥儿那时还在青州任参军,孙静暄是户曹司主簿。两人同僚,亦是旧识。

原来这印章,并非墨哥儿所赠。

是孙静暄,亲手刻了这四字,托墨哥儿,辗转千里,交到她手上。

得好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向指尖,那枚青玉印章烫得惊人。她猛地攥紧,玉石棱角深深硌进掌心,尖锐的痛楚反而让她清醒——方才在街角偶遇,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,赫然一道淡青色旧疤,蜿蜒如蛇,正是幼时为护她躲开泼洒的滚油,被烫伤的痕迹。

那时她才五岁,他八岁。他替她挡下那盆沸腾的猪油,手臂燎起大片水泡,却死死捂着她的耳朵,不让她听自己压抑的抽气声。

后来他随父赴青州,临行前夜,偷偷塞给她一颗糖。纸包早已褪色,糖也化了,黏糊糊一团,甜得发齁。她含着糖哭了一夜,第二日肿着眼睛送他到巷口,他回头望她,少年眉宇间尚有未褪的稚气,却已挺直了脊背,像一株初抽新枝的青竹。

十年光阴,青竹长成寒松,而她竟忘了那夜的糖,有多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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