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静暄目送她提着竹篮匆匆离去，背影在晨光里晃了晃，像一株被风推搡的嫩柳。他没动，只垂眸扫过自己袖口——方才擦肩时，她篮中一截蓝茜染的镂鸡出滑落出来，正卡在他青灰襕衫袖缘与腕骨之间，细藤编的翅尖还沾着点未干的槐花蜜，在日头下泛着微光。

他指尖一捻，那点甜意便化了，黏在皮肤上，又凉又腻。

身后书肆门口那书生已凑近，压低嗓子：“孙兄，这……可是得家小娘子？前日我还见她在观音院后巷买糖糕，蹲着吃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孙静暄没应，只将那镂鸡出取下，指尖在镂空处轻轻一拨，鸡腹内竟嵌着半粒干瘪的杏仁——是昨夜刚捣好的新粉，混着蜜渍过，没晾透。他拇指碾了碾，杏仁碎成齑粉，混着蜜渍蹭进指缝，苦香浮上来，又很快被晨风刮散。

“你倒记得清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线平直如尺，却让那书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
“我、我随口一提！”书生忙摆手，“倒是孙兄，听说你今春要入枢密院磨勘，可定下了？”

孙静暄抬步向前，青靴踏过水洼，溅起的泥点子星罗棋布，却没沾上半分袍角。“未定。”他顿了顿，忽道，“得家搬至白虎桥下，可还住着甘婆婆？”

书生一愣：“甘婆婆？那位总揣着枣糕、见人就塞两块的老太太？前日我还见她在金梁街口替裴家小郎君算流年，说他今年有‘木火通明’之相，宜聘贤妇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孙静暄已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口石阶上青苔湿滑，他走得极稳，连衣褶都没乱一分。可就在转角处，他脚步微滞——墙根底下，一只半旧的陶罐歪斜倾倒，盖子掀开，里头是几块凝得发硬的麦糕，切面齐整，蜜色透亮，边缘却沁出一圈淡青，显是放久了，蜜汁渗进糕体，又返潮生了薄霉。

他认得这陶罐。去年冬至，得家灶房檐下排着七八只这样的罐，都贴着红纸条，上书“寒食备用”。那时他押解青州粮船入汴，途经白虎桥，曾于雾中遥望过那扇糊着桐油纸的窗，窗内灯影摇晃，隐约有砧板笃笃声，还有得婆出骂得好偷吃麦粉的声音，隔着河风飘来，又暖又凶。

他俯身，拾起陶罐，指尖拂过罐身裂痕——是摔过的，但没碎，只裂了一道细纹，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疤。他掏出帕子，仔仔细细擦净罐口霉斑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轻轻压进罐底。铜钱背面刻着“熙宁七年”四字，边缘已磨得发亮。

“孙兄！”书生追上来，气喘吁吁，“你拿这破罐子作甚？”

“还人。”他嗓音比刚才更哑了些，像砂纸磨过青砖，“得家昨日送来的。”

书生瞠目：“得家何时给你送过东西？”

孙静暄已走远。他没回头，只将陶罐拢进宽袖，袖口垂落，遮住所有痕迹。

而此刻，得好提着篮子奔至金梁街裴宅门前，正撞见裴家小厮掀帘而出，手里托着个紫檀食盒，盒盖微启，一股浓烈药气混着陈皮、黄芪的苦香扑面而来。小厮见是她，略一颔首，却不让路。

“好姐家，大娘子吩咐，今日不见客。”

得好一怔，篮子险些脱手：“大姐病了？”

“不是大娘子。”小厮垂眼，“是二娘子。昨夜咳得厉害，今早太医署的张太医刚走，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说肺腑有郁结之气，需静养，忌思虑，忌惊扰。”

得好心头猛地一跳，手指无意识抠紧篮沿，指甲缝里嵌进几丝槐花蜜的残胶。她想起昨夜爹娘挤在正屋啃燻鸭时，二姐得鸾独自坐在廊下，就着一盏豆油灯缝补墨哥儿的旧袍子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，灯影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沟壑，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纹。

“那……我进去瞧瞧？”她试探着问。

小厮摇头：“大娘子说，二娘子如今最怕见熟人。连大姐夫去探，都被挡在屏风外。”

得好僵在原地，耳边嗡嗡作响。她忽然记起半月前，得鸾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布包，里头是三枚青玉佩，雕工拙朴，却是幼时姐妹三人每人一块。得鸾当时只说：“若哪日我出远门，你替我收着。玉凉，能压心火。”

她当时还笑：“二姐又要躲谁？莫非墨哥儿惹你生气了？”

得鸾没答，只将玉佩按进她手心，指尖冰凉。

此刻，裴宅朱门在眼前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声，像一口棺盖落下。得好转身，却见巷口槐树下立着个人影——孙静暄不知何时已绕到此处，正静静看着她。晨光穿过枝叶，在他眉骨投下锐利的阴影，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，却奇异地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她喉头一哽，下意识攥紧篮子，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