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姨母!”阿姈突然脆生生喊,小手举起一只镂空的蓝茜鸡:“看!这是我照着你的样子刻的!”
得好低头。阿姈手里的蓝茜鸡,鸡冠高耸,羽翼舒展,鸡喙微扬,神气活现。可最奇的是,那鸡颈处,竟用极细的银丝,勾勒出一圈若隐若现的云纹——正是孙静暄常佩的那枚云纹玉珏的样式。
得好呼吸一窒。
“阿姈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云纹,是谁教你刻的?”
阿姈眨眨眼:“没人教呀!就是昨晚做梦,梦见一个穿青衫的哥哥,站在雪地里吹箫,箫声像冰裂,可又很好听。他脖子上就挂着这个亮晶晶的东西,我就记下来啦!”
雪地里吹箫的青衫哥哥。
得好眼前一黑,扶住案角才没晃倒。阿姈口中那个梦,与她昨夜惊醒时心头翻涌的、那幅模糊却凛冽的画面,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——漫天飞雪,孤峰绝壁,一袭青衫立于崖边,衣袂翻飞如刃,手中玉箫横在唇边,吹的却不是曲调,而是天地间最冷的风啸。
她竟不知,自己连梦,都早被他悄然种下。
“好姐?”得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得好猛地抬头,撞进姐姐清透的眼底。那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像一泓深潭,静静映出她此刻的狼狈与震动。
她忽然明白了甘婆婆为何总念叨“治口疮”。有些话,烂在肚子里,比长在嘴里更蚀骨。
她攥紧青玉印章,掌心被棱角割得生疼,却不敢松开一分。那点血肉之痛,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“大姐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却异常平静,“我想回家。”
得鸾没问为什么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妹妹紧握成拳的手背上,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:“好,我让阿姈帮你提篮子。”
阿姈立刻跳起来,抱起那只装着镂鸡的篮子,仰起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姨母,下次还来,我还给你刻新的!这次,我要刻一只会飞的鹿!”
得好想笑,可嘴角刚牵起,眼眶却猝不及防地热了。她用力眨眼,把那点酸涩逼回去,弯腰揉了揉阿姈柔软的发顶:“好,姨母等着。”
归途,牛车摇晃。得庆赶着车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得好坐在车辕边,把青玉印章紧紧贴在胸口,隔着薄薄的夏衫,感受着那抹温润的凉意,一点点熨帖着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的心。
暮色渐染,天边堆起絮状的晚霞,橘红与淡紫交融,像一幅未干的胭脂画。路旁野蔷薇开得正盛,浓烈的甜香裹挟着暖风扑面而来。
得好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风里,仿佛又嗅到那一缕清冽的松香。
她没睁开眼,只将印章按得更紧了些,仿佛按住了一段沉没十年、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潮汐。
巷口,邓员外家的磨坊传出辘辘声,石臼撞击的闷响一下一下,沉稳而固执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她忽然想起爹借石臼那日,邓员外倚在门框上,捋着山羊胡,眯眼打量她:“得家小娘子,听说你如今做席面,手艺赛过御膳房?”
她当时只笑着敷衍:“邓伯伯取笑了,不过瞎折腾罢了。”
邓员外却意味深长地摇头:“瞎折腾?我看未必。有些东西啊,埋得再深,等时候到了,自己就往上拱,拦都拦不住。”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得好终于睁开眼,望向远处天波门外那一片渐次亮起的灯火。白虎桥下,她家灶房的烟囱,该也升起第一缕炊烟了吧?娘在灶前忙碌的身影,小棠踮脚偷摸麦糕的贼兮兮模样,甘婆婆絮絮叨叨念平安符的样子……人间烟火,温暖而踏实。
她低头,摊开手掌。
青玉印章静静躺在掌心,小鹿伏卧,墨玉点睛,仿佛随时会睁眼,跃入尘世。
得好轻轻摩挲着鹿角上细微的刻痕,指尖传来玉石温润的触感。
原来有些根,扎得那样深。
深到连十年光阴的滔天浊浪,也未能将其撼动分毫。
只是她一直,一直,都未曾低头去看。
车行至白虎桥下,远远便见自家灶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晕,像一枚温润的琥珀,静静悬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得好跳下车,没等爹喊,已提着篮子,朝着那束光,拔足奔去。
裙裾翻飞,惊起桥下栖息的几只白鹭,振翅掠过水面,翅尖点碎一池碎金。
她奔得那样急,仿佛身后有追兵,又仿佛前方有整个等待她归航的春天。
灶房里,娘正掀开蒸笼,白雾氤氲升腾,模糊了她鬓角的几缕银丝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一笑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盛满了灯下的暖光。
“哟,我们好姐回来啦?快,趁热,尝尝新蒸的乳饼!”
得好冲进那片白雾里,奔到灶台前,一把抱住娘的腰,把滚烫的脸颊,深深埋进她带着麦香与烟火气的围裙里。
娘身上,是她此生最熟悉、最安稳的味道。
她闭着眼,深深呼吸,将那枚青玉印章,更紧、更紧地,按进自己起伏的胸口。
桥下流水潺潺,永不停歇。
而灶膛里的余烬,正噼啪一声,迸出一点温热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