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却先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得鸾姑娘的病,不是咳。”
得好浑身一颤,险些失语。
“是心病。”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竹篮,停在那几只蓝茜染的镂鸡出上,“她昨夜子时,曾独自去过观音院后山的孤坟。守墓老僧看见了。”
得好脑中轰然一声,血直往头顶冲。孤坟……她当然知道是哪座!那是墨哥儿亡母的墓,三年前潦草掩埋,碑石都未立全,只有得鸾每年清明前去添一捧新土。可今年……今年墨哥儿尚在建平,杳无音信,王家老太太夜夜噩梦,吴妈妈熬的盐豉汤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……
“你怎会知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像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孙静暄没答,只从袖中取出那陶罐,递向她。
得好懵然接过,罐身尚存余温,仿佛还裹着某个人掌心的暖意。她低头,见罐底铜钱缝隙里,竟嵌着一小片枯干的柳叶——脉络清晰,叶尖微卷,正是寒食前日,得父折来插在门楣上的那批。
“孙伯伯临终前,”他忽然说,“教我一件事。”
得好抬起泪眼。
“他说,人这一生,最重不过两件事:守诺,与恕人。”
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叹:“得家小娘子,你替我带句话给得鸾姑娘——青州山道崎岖,墨哥儿的马,昨夜在白马坡滑了蹄。人没事,信明日必至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青衫背影融入晨雾,再未回头。
得好呆立原地,手中陶罐沉甸甸的,仿佛盛着整条汴河的水。她忽然想起七岁时,孙静喧蹲在得家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用炭条在地上画马,画得歪歪扭扭,却被她抢过去添了四条腿、一双翅膀,笑嘻嘻道:“暄哥家,你的马会飞啦!”
那时他抬头看她,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曜石,说:“好,那它载你去东京城最高的楼顶。”
后来那楼塌了,马也散了,连同他们之间所有未拆封的约定,一并埋进青州漫天黄沙里。
她猛地吸一口气,将陶罐紧紧搂进怀里,转身朝裴宅疾步而去。篮子里的麦糕随着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,像某种固执的叩门。
朱门未开,她却已扬声喊道,声音清亮,穿透晨雾:“二姐!我把暄哥家捎的话带来了——墨哥儿的马摔了,人好着呢!他信明日就到!”
门内寂静一瞬。
紧接着,一声极轻的、压抑已久的咳嗽响起,断断续续,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。片刻后,屏风后传来得鸾的声音,哑得厉害,却带着久违的、近乎松懈的笑意:“……好。那你把篮子递进来罢。我尝尝,你这麦糕,是不是还和七岁那年一样,甜得发齁。”
得好破涕为笑,踮脚将篮子高高举起,透过门缝,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,指尖微微颤抖,却稳稳接住了那只装着麦糕、乳饼与镂鸡出的竹篮。
篮底铜钱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微光,映得她眼底也亮晶晶的。
此时,白虎桥下,得婆出正站在灶台前,用蒲扇一下下扇着灶膛里的余烬。灰烬翻腾,火星明灭,映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。她忽然放下扇子,从灶膛深处扒拉出个烧得黢黑的陶罐——正是孙静暄方才归还的那一枚。罐身焦黑,裂纹处却渗出丝丝缕缕的蜜色,像凝固的琥珀。
她用小刀撬开罐盖,里头麦糕早已碳化,唯独罐底那枚铜钱完好无损,钱孔里,竟钻出一茎细弱的嫩芽,顶着两片翡翠似的子叶,在余烬微温里,怯生生舒展着。
得婆出盯着那点绿,久久未动。灶膛余烬渐冷,灰白覆盖了最后一星火光。
她忽然笑了,皱纹堆叠如菊,伸手掐下那点嫩芽,轻轻含进嘴里。舌尖微苦,而后回甘,清冽得像初春第一场雨。
桥下汴河哗哗流淌,载着无数艘待发的漕船,驶向建平,驶向青州,驶向所有尚未抵达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