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保伏地,泪流满面,不敢拭。
朱翊钧没再说话。他走向东暖阁最里间,推开一道暗门。门后是间不足六尺的小室,四壁无窗,只有一盏长明灯,灯下供着一座神龛。龛内无佛无道,只有一方青石砚台,一方松烟墨锭,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——皆是先帝遗物。他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凉石面,久久不动。
灯焰摇曳,在他后颈投下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边缘,竟隐隐透出几分苍老轮廓,仿佛有另一人正无声伫立于他身后。
三日后,巳时。
青州府衙后堂。
王之垣端坐太师椅,手中紫砂壶氤氲着热气。他刚听完下属禀报:“……粮仓账目已核对无误,青州八县,存粮均超定额三成。蝗灾确有,然及时扑杀,未酿大祸。”
他放下茶壶,捋须微笑:“甚好。传本官谕令,各乡张贴告示,言明蝗灾已平,朝廷赈粮充足,百姓安心耕种,勿生惶惑。”
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衙役慌乱的禀报:“大人!不好了!胶州湾来了支盐商队,为首者自称锦衣卫陆千户,手持敕令,要查府库!”
王之垣面色一僵,茶水泼出半盏。
陆炜一身靛青短打,腰悬绣春刀,踏进府衙时,身后十二名汉子皆作盐贩打扮,却个个腰背如弓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径直走到王之垣面前,不跪不拜,只将一方铜牌“啪”地拍在案上——铜牌正面“锦衣卫指挥使司”,背面“奉旨查勘”四字朱砂淋漓。
“王大人,”陆炜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卑职奉旨,查青州蝗灾赈粮去向。请大人开仓验粮。”
王之垣强笑道:“陆千户来得巧,本官正欲上报朝廷,青州仓廪充盈,百姓安居……”
“仓廪充盈?”陆炜忽然侧身,指向窗外——院中一棵老槐树,枝干虬结,树皮剥落处,赫然露出大片焦黑炭痕,边缘尚有未燃尽的草灰。“王大人,这槐树,是被雷劈的?还是被蝗虫啃的?”
王之垣顺着望去,脸霎时惨白。
陆炜不再看他,转身对属下道:“分头行事。甲组查粮仓账簿,乙组查各县里长名册,丙组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廊柱阴影,“去城西义庄,看看今年春上,新添了多少坟包。”
一个时辰后,陆炜独自站在青州城外十里坡。
坡上遍野焦土,零星几株野草挣扎抽芽,根部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。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,捻开细看——土中混着细碎麦壳,壳里填满灰白色粉末,遇风即散,带着淡淡腥气。
他掏出随身小瓶,倒出少许粉末,滴入清水。水浑浊片刻,竟缓缓析出几粒微不可察的黑色颗粒,沉底。
陆炜脸色阴沉如铁。他取出火折子,点燃一撮土。火焰腾起,竟发出噼啪异响,青烟弥漫,气味刺鼻。
这是砒霜与硫磺混合燃烧的味道。
青州蝗灾,根本不是天灾。
是人祸。
有人用毒饵诱蝗,再故意纵火焚烧,制造“蝗群焚毁”的假象。火势失控,殃及堤坝农田,再以“灾情”为由,虚报赈粮数额,从中牟利。那些“焦黑稻穗”,那些“空瘪谷壳”,全是为了掩盖毒杀真相的障眼法!
陆炜收起火折,望向远处青州府衙方向。暮色四合,乌鸦盘旋于府衙上空,叫声凄厉。
他取出密信,咬破指尖,在素笺上写下:
“青州无蝗,唯毒。王之垣勾结粮商周大牙,以砒霜拌麸皮饲蝗,火烧堤坝嫁祸天灾,虚报赈粮十六万石,贪墨白银八十七万两。死者非饥殍,乃服毒暴毙之民,掩埋于西义庄乱坟岗,尸数逾三百。臣已取毒土为证,今夜押解王之垣返京。另,张居正府中账房先生陈秉忠,三日前曾秘赴青州,携银票五万两,疑为张氏授意。”
墨迹未干,他撕下信纸,投入火中。火光映亮他眼中寒芒。
同一时刻,紫宸殿。
朱翊钧正在批阅一份新递上来的折子——礼部尚书申时行奏请重修天坛斋宫,称“斋宫年久失修,梁柱朽蠹,恐妨祭典”。朱翊钧朱笔悬停,目光却越过折子,落在殿角一架屏风上。
屏风绘的是《百骏图》,骏马奔腾,姿态各异。可就在左下角一匹枣红马上,马鞍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朱砂印——形如一枚铜钱轮廓,边缘模糊,却恰好与他袖中那枚铜钱大小分毫不差。
他指尖轻轻拂过那抹朱砂,触感微温。
殿外,更鼓三响。
冯保匆匆入内,面色惨白:“万岁爷!张居正……张居正他……”
朱翊钧抬眼。
“张居正昨夜呕血三升,今晨昏厥于值房。太医署……太医署刚送了急报,说张阁老脉象微弱,恐难……恐难撑过今夜。”
朱翊钧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备轿。朕,去文华殿。”
冯保愕然抬头:“万岁爷,这……不合祖制啊!张阁老虽病重,可陛下亲临内阁值房……”
“祖制?”朱翊钧扯了扯嘴角,竟似笑了一下,“冯保,你忘了么?昨夜那老头儿还说——‘规矩是活人定的,不是死人刻的。’”
他站起身,龙袍下摆拂过青砖,发出细微沙沙声。走出殿门时,一阵穿堂风掠过,吹动廊下悬挂的青铜风铃。叮咚数声,清越悠长。
朱翊钧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首,目光投向远处慈宁宫方向——那里,银杏树影婆娑,枝头新叶初绽,在斜阳里泛着柔润的青光。
他袖中,那枚铜钱悄然一烫,随即归于平静。
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宫墙转角的刹那,慈宁宫后殿银杏树下,青布直裰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。他端起粗陶茶壶,对着夕阳抿了一口,然后将壶嘴转向紫宸殿方向,轻轻吹了口气。
风起。
银杏叶簌簌而落,如雨。